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祖父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了一段文字,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批注写着:
“光绪十七年,于城南破庙避雨,见残碑一角埋于瓦砾,碑文漫漶不可尽识,唯此数句依稀可辨。询之庙祝,云此碑不知何代所立,世代相传不可动,亦无人知其详。余观其辞气古奥,不似伪托,姑录之。”
抄录的文字是:
“……玉帝立天庭,敕封正神三百六。茅山宗得玄清济世真君法箓,掌斩妖伏魔之职,代天行化。历三百年,大劫平,天庭隐,谶言存:妖氛再起之日,正神当归位……”
王卫国的呼吸停了两三秒。
他猛地抬头,看向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那是林凤九师兄多年前送他的,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
他想起昨夜,就在这间屋子里,林凤九师兄浑身金光,一剑斩灭那藏在他家几十年的妖物。
他想起林凤九师兄腰间那枚他隐约瞥见、刻着“九品玄清济世真君”字样的古朴玉笏。
他低头,又看向祖父手稿上那行字。
“茅山宗得玄清济世真君法箓。”
王卫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他攥着手稿的指节却泛了白。
......
云海市郊,百善义庄外。
莫南平还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
他没开空调,车窗留了道缝。初秋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点草木枯黄的气味。
他已经在这守了大半天。
其实没什么好守的。林道长在义庄里养伤,闭门不出,他也不敢贸然打扰。
他就是想离那儿近一点。
就像朝圣的人,还没资格进殿,就先在山门外跪着。
通讯器响了。
加密频道,徐连生。
他接通。
“头儿!”徐连生的声音几乎是炸出来的,失态得不像个干了十五年的老治安员,“出大事了!我刚在旧档案里翻出一份黄风岭地脉古阵的考古报告,年代测出来三千七百年以上!报告里说那符文风格可能跟什么‘禹皇巡天司’有关系!而且——头儿,我发誓,那报告我昨天查资料的时候绝对没有见过!就像、就像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莫南平没说话。
他握着通讯器,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座在午后阳光下安静矗立的木阁楼。
义庄的木门紧闭,窗也关着。
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像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是就是凭空长出来的。
莫南平没有追问徐连生更多细节。他挂断通讯,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封贴身放着的拜帖。
信封被他体温捂得温热。
他抽出拜帖,打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措辞很谦卑。
字迹很端正。
他看着那封拜帖,沉默了很久。
他不确定林道长知不知道这些忽然冒出来的“历史”。
他也不确定这段突然被“修正”的过去,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至少确定一件事。
他此刻正在见证的,不是一个“拥有超凡能力的道士”,也不是某位“隐世高人出山”。
是一段被遗忘的真实历史。
是那个曾经镇压邪祟、守护人间三百年的天庭。
是那位持剑踏空、一剑裂空的玉帝。
是林道长身上那枚刻着“玄清济世真君”的玉笏背后,那个跨越无尽岁月、终于在今朝归位的古老神位。
他缓缓将拜帖收回信封,放回内袋。
然后他抬眼,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木窗。
日光西斜。
义庄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莫南平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等在山门外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