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市的夜,是被霓虹灯和烧烤烟火气熏染出来的。
不同于龙虎山那种清冷孤寂、伴着松涛入眠的夜,这里的夜喧嚣、燥热,充满了红尘俗世特有的油脂味。
步行街的尽头,是一片自发形成的大排档。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鱿鱼,炭火上滴落油脂的羊肉串,还有划拳拼酒的嘈杂声,共同编织了一张名为“生活”的大网。
而在这张网里,闯进了一群格格不入的“异类”。
张修远走在最前面,那一身原本应该纤尘不染的白色道袍,此刻领口微敞,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抓着一把刚买的烤面筋,吃得满嘴红油,毫无形象可言。
“香!真香!”
张修远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小师弟,不是师兄说你,修道修道,修到最后要是连这人间烟火气都断了,那还修个什么劲?不如去当石头。”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张灵玉黑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和张修远穿着同款的白色道袍,但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衣襟扣得一丝不苟,银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目不斜视,尽量收敛着自己的衣摆,生怕沾染上路边油腻腻的桌椅。
“师兄……”张灵玉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我们是来办正事的。师父让我们下山寻找张楚岚,确认其身份。我们已经在Z市逗留了三个小时,逛了两条商业街,吃了三家小吃摊……现在,是不是该去南不开大学了?”
“急什么?”
张修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那几个垂涎欲滴却不敢造次的蓝袍师侄,大手一挥,指着旁边一家挂着“老王烧烤”招牌的摊位。
“极云,带着师弟们去占座!今晚师叔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是!谢小师叔!”
几个年轻道士如蒙大赦,欢呼一声就冲了过去。他们在山上清汤寡水惯了,哪见过这阵仗,早就被那孜然味勾得魂都没了。
张灵玉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刚想开口阻拦,就被张修远一把揽住了肩膀。
“哎呀,小师弟,既来之则安之。”张修远硬是拖着浑身僵硬的张灵玉,把他按在了一张红色的塑料方凳上,“来来来,坐下。老板!先来五十串羊肉,两箱……咳,两瓶大可乐!要冰的!”
张灵玉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如坐针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桌面,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师兄,此处……实在太过嘈杂。”张灵玉看着周围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汉,眼中闪过一丝不适,“而且,我们这身装扮,太过引人注目了。”
确实,这一桌道士在烧烤摊上简直就是漆黑夜里的萤火虫。周围的食客频频侧目,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女生拿出手机,对着张灵玉那张俊脸偷偷拍照,窃窃私语着“好帅的spy”、“那个银发的简直是极品”之类的话。
张修远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引人注目怎么了?咱们天师府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门派。”张修远拿起一串刚端上来的羊肉串,递到张灵玉嘴边,“来,尝尝。这家的羊肉我看过了,肉质紧实,纹理清晰,绝对不是合成肉,老板是个实在人。”
张灵玉看着递到嘴边、还在滋滋冒油的肉串,本能地向后仰了仰头,抗拒道:“师兄,我不饿。而且过午不食……”
“少来这套。”张修远翻了个白眼,“在山上你是高高在上的灵玉真人,下了山你就是个普通人。这肉串里藏着的可是劳动人民的智慧,你不吃就是看不起劳动人民,就是看不起众生,看不起众生你还修什么道?”
这一套歪理邪说把张灵玉砸得晕头转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师兄的逻辑虽然荒谬,但在这烟火缭绕的烧烤摊上,竟然显得莫名有些道理。
在张修远那“你不吃我就塞进去”的眼神威胁下,张灵玉只能叹了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如同捏着什么危险法器一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串羊肉。
他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品尝国宴,与周围大口撸串的环境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这就对了嘛。”张修远满意地点点头,自己抓起一把肉串,左右开弓,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从隔壁不远处的摊位传来,打破了这桌微妙的和谐。
“老板!能不能再便宜点?两块钱一串行不行?我这还是学生呢,照顾一下生意嘛!”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市井的油滑和窘迫,听起来有些耳熟。
张修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竹签,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目光看似随意地向声音来源处飘去。
“小师弟,看来咱们的运气不错。”张修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你看那是谁?”
张灵玉闻言,放下手中的肉串,顺着师兄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廉价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正一脸谄媚地跟老板讨价还价。
那年轻人留着一头有些杂乱的黑发,长相虽然还算清秀,但此时那副为了几块钱点头哈腰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将他和“炁体源流”这种传说中的八奇技联系在一起。
“那是……”张灵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且对方并未行炁,但身为修行之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学生体内,隐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纯正的气息。
“张楚岚。”张灵玉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没想到,所谓的炁体源流继承人,竟然是这副德行。”
在张灵玉看来,身为异人,尤其是名门之后,即便不锦衣玉食,也该有几分傲骨。可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穷酸气,为了几串烧烤就能折腰,简直丢尽了异人的脸面。
“啧啧啧,小师弟,看人不能看表面啊。”
张修远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背影。
在他的视野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张楚岚那狼狈的外表。他那双经过阴阳五雷淬炼过的眼睛,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的体内,有一团金光。
那金光被层层叠叠的伪装包裹着,被刻意压制在丹田最深处,像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又像是一头在沉睡中积蓄力量的幼龙。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才能练就的“静”。
这种“静”,和张灵玉那种高高在上的“静”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