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面对老天师那看似人畜无害、实则绵里藏针的询问,吕慈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股冷气。
他阴沉着脸,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张之维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极其不爽地别过头去,声音沙哑且生硬:
“没说什么。就是看看这大耳贼的孙子是个什么成色。”
“怎么?老天师这是怕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把你那宝贝徒孙给吃了不成?”
吕慈这话说的,可谓是毫无底气,甚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后的强词夺理。
明明是想逼问炁体源流的下落,结果张修远单枪匹马闯进来,大摇大摆地把人带走了,自己这边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吕慈这“疯狗”的名号怕是要变成“落水狗”了。
场面话还是得说,面子还是得撑。
“呵呵,那哪能啊。”
张之维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模样像极了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哪里还有半点绝顶高手的威严。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地上那那一滩茶杯化作的粉末,心中早已跟明镜似的。
看来修远那小子来得不仅及时,而且手段还挺硬,这俩老家伙这是吃瘪了啊。
“老吕啊,你这脾气还是这么冲。看看,只是看看就好。”
张之维笑呵呵地说道,“那孩子虽然滑头了点,但也是个好苗子。既然人你们也看了,旧也叙了,那应该没别的事了吧?”
一旁的王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老天师说笑了,这里是龙虎山,是您的地盘,我们这两个客居之人,还能有什么事?”
王蔼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眼神阴鸷。
他心里那个恨啊,煮熟的鸭子飞了不说,现在还得被这老道士阴阳怪气地嘲讽,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张之维和陆瑾对视一眼。
这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此刻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瑾虽然平时是个直肠子,但也绝非不懂变通之人。
看到吕慈和王蔼这副吃了苍蝇般的表情,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既然张楚岚没事,那也没必要在这跟这两个老阴货耗着了。
“哎呀,老陆啊。”
张之维突然一拍脑门,像是刚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转头看向陆瑾,语气夸张地说道:
“你看我这记性!咱们之前是不是还有些事没商量完来着?”
陆瑾愣了一下,随即瞬间领悟,连忙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说道:
“对对对!确实是有要紧事!刚才光顾着担心张楚岚那小子,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老天师,那咱们赶紧走吧,迟则生变。”
这借口找得,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什么急事?
刚才还在那闲庭信步地聊天,现在突然就火烧眉毛了?
分明就是不想在这待了,顺便给这俩老家伙添点堵。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张之维对着面色铁青的吕慈和王蔼拱了拱手,转身就走,那动作利索得一点也不像个百岁老人。
陆瑾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那两人一眼,眼神中满是警告和得意。
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出了客厅。
然而,就在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张之维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扇被震坏的朱红色大门上。
门锁断裂,门轴扭曲,显然是彻底报废了。
张之维摸了摸下巴,随后抬起头,看向屋内正处于爆发边缘的两人,脸上露出一副极其心疼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哎呀,两位老弟啊,虽说咱们交情不错,但这毕竟是龙虎山的公物。这门……可是有些年头的古董了,那是上上一代天师传下来的,珍贵得很呐。”
“两位刚才‘叙旧’的时候,动静是不是稍微大了点?这门坏了倒是小事,若是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说到这里,张之维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市侩:
“那个……两位走之前,记得去账房把这修缮费结一下。不多,也就个十万八万的,算是给咱们龙虎山添砖加瓦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张之维哈哈一笑,大袖一挥,带着陆瑾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爽朗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
“……”
吕慈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吕慈咬牙切齿,抬手想要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但想到刚才张之维那句话,手最后拍在了自己大腿上
“十万八万?他怎么不去抢?!这破门值几个钱?!”
王蔼也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毕竟城府更深一些,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看着那破碎的茶几,又看了看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嘴角疯狂抽搐。
这门明明是张修远那个小王八蛋震坏的!
结果现在倒好,不仅什么都没问到,还得替那小子背锅赔钱?!
这叫什么事?!
“天师府的家伙……太讨厌了!”
王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阴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不要脸,小的更猖狂!这笔账,我王家记下了!”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龙虎山的夜晚,少了几分白日的喧嚣与燥热,多了几分清幽与宁静。
月光如水,倾泻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
后山,一处僻静的别院内。
这里远离了前山那嘈杂的游客区和异人聚集的宿舍区,显得格外的清净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株苍翠的古松,松针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天籁。
院落中央,横卧着一块巨大的青石。
这块青石表面光滑如镜,那是岁月打磨的痕迹。此时,月光洒在青石上,泛起淡淡的幽蓝光泽。
张修远正毫无形象地躺在这块青石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扯来的狗尾巴草,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那身标志性的白色道袍随意地散开,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衣,长发也没有束起,而是如墨般铺散在青石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至极的气息。
这才是他最喜欢的状态。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这才是生活啊……”
张修远看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舒服地叹了口气,“要是能一直这么躺着就好了,可惜……这世道太乱,想当个咸鱼都难。”
他虽然嘴上说着想当咸鱼,但体内那浩瀚如海的炁却在自行运转,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就在张修远快要在这清风明月中睡着的时候。
“砰!”
院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且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修远道长!修远道长!你在吗?!”
一个清脆悦耳、元气满满的女声在院子里炸响。
张修远眉头微微一皱,无奈地睁开眼睛,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陆家那个小丫头片子,陆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