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茶香依旧。
夏禾一直坐在蒲团上,看到张修远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她没有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以她的耳力,自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听到了龚庆那声震耳欲聋的“拜别田师爷”。
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她只是走到张修远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了张修远的腰,将自己那张祸国殃民的俏脸,轻轻地靠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
感受到怀中的温软,张修远原本冷峻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了夏禾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粉色的长发。
“你干了什么?”夏禾仰起头,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疑惑和好奇。
张修远看着夏禾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帮田师叔打发了两个不速之客,”张修远淡淡道。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
田晋中此刻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修远,仿佛要将这个师侄的灵魂都看穿。
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听得一清二楚。
龚庆。吕良。
当这两个名字在田晋中的脑海中与“小羽子”重合时,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自己身边最大的危险,一直都潜伏在眼皮子底下!全性的代掌门,竟然心甘情愿地给自己当了三年的道童!
而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甲申之乱的真相!那个他用了一生去守护,几十年不敢合眼的秘密!
如果今晚不是张修远恰好在这里,如果不是张修远以雷霆手段震慑了他们……田晋中简直不敢想象后果。他倒是不怕死,但他怕那个秘密重见天日,怕整个异人界再次陷入几十年前那种生灵涂炭的血雨腥风之中!
但是,让田晋中感到更加震惊和不解的是,张修远为什么放他们走?
以张修远的实力,杀龚庆和吕良易如反掌。就算不杀,将他们擒下交给老天师,也是大功一件。
可是,张修远却偏偏放虎归山了。
不仅放了,还说了一句“让他余生轻松一些吧”。
田晋中在脑海中疯狂地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张修远拍龚庆肩膀的那一下……那绝对不仅仅是压制炁那么简单!
田晋中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看着张修远,嘴唇微微颤抖着。
“修远……你……你是不是……”田晋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张修远迎着田晋中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轰!
田晋中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田晋中呆呆地看着张修远,眼眶瞬间红了,两行浊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七十年了。
自从当年被砍去手脚,经脉尽断,他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七十年如一日,不敢睡觉,不敢放松,活得像一个随时会绷断的弓弦。
他甚至连死都不敢,因为他怕自己死后,有人会用拘灵遣将之类的邪术拘走他的灵魂,逼问出那个秘密。
他太累了。
累得灵魂都在哀嚎。
“修远啊……”田晋中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师叔谢谢你!”
张修远站起身,走到田晋中的轮椅前,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田晋中那干瘪的断臂。
“师叔。”张修远的声音很轻,“也该放下了。”
“你这小子……”田晋中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比你师父还要可怕。”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中,有释然,有疲惫,也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七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碎裂了。
田晋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宁静。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深长。
“修远啊……”田晋中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期待。
“师叔,我在。”
“明天……带师叔下山转一转吧。几十年没出过这道门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张修远看着老人那安详的面容,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暖的微笑。
“好。明天一早,我推您下山。”
……
这一夜,龙虎山注定无眠。
全性的大举攻山,最终在老天师张之维的雷霆之怒下,以惨败告终。
全性门徒死伤惨重,四处逃窜。龙虎山虽然也遭受了不小的破坏,但在天师府众弟子的奋力抵抗下,总算保住了千年的基业。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夜空,洒在龙虎山的金顶上时,这场喧闹了一整夜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丝雨后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血腥味。
田晋中的院子里,张修远早早地起了床。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正在院子里打着太极。
夏禾则像个贤惠的小媳妇一样,端着一盆热水,拿着毛巾,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吱呀——”
正屋的门开了。
庆明推着轮椅,缓缓地走了出来。
轮椅上的田晋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最主要的是精神状态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那双原本总是充满警惕和疲惫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得如同婴儿一般,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和渴望。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那是七十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睡了一个好觉后,才有的笑容。
“师叔,早。”张修远收起拳势,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早,早!”田晋中看着初升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叹道,“真好啊……这空气,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