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仙洪陷入了一秒的沉默。
那一秒钟,空气仿佛凝固了,修身炉散发的微弱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自我怀疑,但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不,道长,你错了。”马仙洪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绝不是因为‘机器给不了’,而是因为现在的修身炉还不完美。它的核心算法在模拟术士内景时出现了偏差,对炁的引导还不够精细。只要我能进一步解析诸葛青的武侯奇门,只要我能完善神机百炼的最后一块拼图……这种意外,绝不会再发生!”
看着马仙洪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得吓人的眼睛,张修远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走入了一条死胡同,而他自己却认为那是通往天堂的唯一阶梯。
“仙洪,你真的很固执。”张修远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盯着那尊巨大的、散发着金属冷光的修身炉,“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如此不计代价地想要完成它?仅仅是为了你口中那个‘众生平等’的理想吗?”
马仙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张修远会问得这么直接。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夏禾看了一眼张修远,又看了一眼马仙洪,很识趣地没有说话。诸葛青则是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马仙洪。
“你们先出去吧。”马仙洪挥了挥手,对那对母子以及仇让等人说道,“我想和道长单独聊聊。”
仇让有些犹豫地看了张修远一眼,似乎担心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道长会对自家村长不利,但在马仙洪严厉的目光下,他最终还是低着头,领着众人退出了房间。夏禾在经过张修远身边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递了一个“小心点”的眼神,也随之离去。
最后离开的是诸葛青,他在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冰冷的炉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马仙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轻轻带上了房门。
巨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张修远和马仙洪,以及那尊若隐若现、仿佛有着自己呼吸的修身炉。
马仙洪走到修身炉旁的台阶上坐下,他那身整洁的白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习惯性地在指尖翻飞,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道长,你相信命吗?”马仙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命由天定,亦由人定。”张修远淡淡回道,“天师府讲究顺应自然,但修道本身,就是一种‘逆天’的过程。”
“逆天……说得好。”马仙洪苦笑一声,“但我连自己的‘天’是什么都不知道。道长,实不相瞒,我的记忆是不完整的。”
张修远眼神微动,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记不得自己的童年,记不得父母的模样。我脑子里唯一清晰的东西,就是这‘神机百炼’,以及一个模糊的背影——那是我的曾祖父,马本在。”马仙洪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莫名的苍凉,“我在这世上,就像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我造出这碧游村,收留那些异类,其实……也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家。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大洞,怎么也填不满。”
他转过头,指着身后的修身炉:“它,是我找回记忆的唯一希望。我曾祖父当年参与了那场动乱,神机百炼是他的心血。我相信,只要我能把这件法宝推演到极致,只要它能真正实现‘解析天下异术’的功能,我也就能解析出我脑海里那些被封印的真相。”
“所以,这不仅是为了你的理想,更是为了你的私欲。”张修远一针见血地指出。
“私欲也好,理想也罢,对我来说,它们早已融为一体了。”马仙洪站起身,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座炉子,“道长,你看这世界,难道不觉得它病了吗?生而为异人,便要受尽各方势力的监视和制约;生而为普通人,便要面对生老病死的无力。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极少数人能掌握改变命运的力量?”
“我的修身炉,可以让普通人变成异人,可以让弱小的异人变强。它能打破血脉的垄断,打破门派的偏见。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成了异人,如果力量不再是稀缺资源,那么这个世界上的争斗、欺凌和不公,是不是就会消失?”
马仙洪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那种理想主义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得格外炽烈。
张修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他感受到了马仙洪那种赤诚的愿望,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善意,但正如古语所云:“通往地狱的道路,往往是由善意铺就的。”
“仙洪,你见过山洪爆发吗?”张修远突然问道。
马仙洪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折。
“山洪倾泻而下时,它并不在乎前方是农田还是村庄,它只是在奔流。力量本身没有善恶,但如果没有承载力量的‘堤坝’,那力量就是灾难。”张修远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马仙洪,“你通过修身炉,强行提升了他们的炁,却没法提升他们的心性。你给了一个乞丐万贯家财,他第一反应不是去造福乡里,而是去挥霍、去报复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平等吗?”
“我可以教他们!我可以建立规矩!”马仙洪辩解道。
“规矩是给弱者定的,而你正在亲手制造一群不受规矩约束的强者。”张修远停在马仙洪面前,目光如炬,“而且,你真的觉得公司,会眼睁睁看着你制造出一支异人大军吗?你所谓的乌托邦,在他们眼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马仙洪脸色一白。他虽然偏执,但并不傻。他知道哪都通的存在,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钢丝上行走。
“所以我才需要你,需要诸葛青,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加入!”马仙洪一把抓住张修远的肩膀,语气近乎哀求,“道长,你是天师府的高徒,你比任何人都懂得‘道’。只要你愿意帮我,只要我们能把修身炉完善,我们就能制定新的规则!连老天师都要顾忌的规则!”
张修远轻轻拨开了马仙洪的手,摇了摇头。
“仙洪,你还是不懂。老天师之所以是老天师,不是因为他掌握了最强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最懂‘克制’。你的炉子里火太旺了,再烧下去,不仅会烧掉你自己,还会烧掉这整座大山。”
张修远转身向门口走去,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道:“这几天,我会留在村子里。不是为了帮你完善炉子,而是为了在这场火烧起来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救下几个人。至于你……好自为之吧。”
“砰。”
房门轻轻关上,留下马仙洪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巨大的修身炉影子里。
……
接下来的几天,碧游村的表面依旧平静,但暗地里却已是波涛汹涌。
诸葛青开始频繁出入修身炉所在的房间,他与马仙洪彻夜长谈,讨论术士内景的构成与炁的频率。尽管诸葛青表现得极度配合,但张修远能感觉到,这位武侯奇门的传人,眼中的阴郁越来越浓。
他在挣扎。
他在渴望神机百炼带来的“捷径”,同时又在恐惧这种捷径会彻底毁掉他作为术士的骄傲。
而张修远则显得异常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