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过境,卷起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玄都站在山谷入口处,背对着身后那片跪拜的人潮,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
也没有转身。
身后数千人族匍匐在石碑前的叩拜声、祈求声、哭泣声,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是人教首徒。
太上老君座下唯一的弟子,修道万年,道心坚如磐石。
可此刻,那颗磐石般的道心上,确确实实多了一道细纹。
不是被吕岳的话击碎的——万年道心没那么脆弱。
而是被现实撕开的。
那些活着的、跪着的、恐惧着的人族,就是撕开这道裂纹的刀。
“他说得对吗?”
玄都在心中问自己。
答案是——部分对。
活着确实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但“活着”就够了吗?
像牲畜一样活着,像被圈养的羔羊一样活着,失去尊严、失去自主、失去一切身为“人”的根本——这也叫活着?
不。
玄都攥紧了拳头。
他承认吕岳的方式有效,但绝不承认这是唯一的方式。
正道之所以是正道,不是因为它在任何时候都能赢,而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更高的可能性——让人像人一样活着。
他只是还没有证明这一点。
“道友。”
玄都转过身。
暮色中,崖壁上那个黑袍身影依旧负手而立,脚下的千丈毒龙半阖着暗金竖瞳,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山脊上,活像一条晒太阳的蜥蜴。
吕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那枚灰白色的尸心石碎片上,似乎对这块石头的兴趣远大于对人教首徒的兴趣。
这种态度让玄都的眉心跳了一下。
但他压住了情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吕岳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把玩石头,没有接话。
“但我不认为你的方式是唯一的出路。”
玄都向前走了一步,紫气在他脚下凝成实质,托着他悬浮在半空,与吕岳平视。
“恐惧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人族若永远活在恐惧之中,与行尸走肉何异?”
“所以呢?”
吕岳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所以——”
玄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提议。
“既然道友认为你的方式更好,那我们不妨各凭本事,做一场验证。”
吕岳的手停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玄都。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怎么验证?”
“首阳山东麓散落的人族部落不止这一处。”
玄都的声音愈发笃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向天地立誓。
“我去寻另一处人族聚落,用人教的方式保护他们——传法、教化、自强。一月为期,看谁护下的人族活得更多,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岳:
“若你赢了,我玄都从此不再过问你如何对待这些人族。”
“若我赢了——”
“你不会赢的。”
吕岳打断了他。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就像有人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玄都的瞳孔微缩。
这种自信让他极度不适。
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狂妄,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对结局了然于胸的笃定。
仿佛在他眼中,这场赌约的胜负早已注定,自己不过是在做一场毫无意义的挣扎。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