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麓,人族聚集地。
瘟癀符的推广让这里的人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三万多人不再是缩在石碑后瑟瑟发抖的难民,而是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信徒”。
他们每天做完活计,第一件事就是去瘟癀石碑前拜一拜。
“瘟癀老爷”这四个字,已经成了他们的护身符,成了他们在这个吃人的洪荒世界里唯一的心理寄托。
但随着日子安稳下来,一个新的声音在人族内部悄然响起。
“我们是女娲娘娘捏出来的,娘娘才是我们的圣母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嘀咕。
“瘟癀老爷虽然救了咱们,但咱们不能忘了本啊!”
“对对对,得给娘娘立个庙,不能让人说咱们人族忘恩负义。”
这种声音一开始很小,但就像野草一样越长越多。毕竟女娲造人的传说是刻在每个人族骨子里的记忆,那是他们的根。
玄都听到这些议论时,有些担忧地看向吕岳。
他知道对于一个以香火立道的修士来说,信仰的纯粹性有多重要。如果人族开始分流去拜女娲,那瘟神的香火必然会受到冲击。
以他对吕岳性格的了解,这人虽然嘴上说着“顺手”,但实际上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家伙。自己的地盘里被人插一脚,哪怕是圣人,恐怕也会让他不爽。
“吕师弟,”玄都斟酌着语气,“人族感念圣母造化之恩,乃是天性。此事……你不可强拦。”
他怕吕岳一怒之下把那些提议建庙的老人给灭了。
吕岳站在山崖上,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搬运石块、准备为女娲建庙的人族,脸上看不出喜怒。
“拦?”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里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通透。
“我为什么要拦?”
“圣人造化之恩,确实该报。不仅不拦,我还要帮他们建。”
玄都愣住了。
这么大度?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睚眦必报的瘟神啊。
吕岳转过身,大袖一挥,十二具金仙巅峰的尸兵从虚空中走出,加入了搬运石块的队伍。
有这些不知疲倦的大力士帮忙,工程进度瞬间快了十倍。
“不过……”
吕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既然要建,那就建得气派点。”
“左边是女娲庙,供奉人族圣母。右边嘛……”
他指了指女娲庙旁边的空地。
“立一座瘟癀庙。规格要一样,高度要一样,香火……也要一样。”
“名头我都想好了——辅佐圣母,镇压灾厄。”
玄都听完,眼角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这是要把自己绑在女娲圣人的战车上啊!
辅佐圣母?这名头一打出来,谁还敢说他是邪神?谁还敢说他是妖道?
这不仅是洗白,这简直是镶了金边!
更绝的是,只要人族来拜女娲,就顺便能看到旁边的瘟癀庙。拜完了圣母求个平安,转头再拜拜瘟神求个祛病消灾,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蹭热度蹭到圣人头上,还蹭得这么理直气壮。
玄都看着吕岳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只有两个字——
服气。
半个月后。
两座宏伟的庙宇在山谷中央拔地而起。
左边那是女娲庙,飞檐斗拱,彩绘流金,正中央供奉着女娲娘娘捏土造人的神像,慈眉善目,神圣庄严。
右边那是瘟癀庙,通体漆黑,肃穆森严,正中央供奉的……是一块巨大的瘟癀石碑,碑旁站着一尊黑袍雕像,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两座庙并肩而立,中间只隔了一条三尺宽的小径。
落成之日,万人空巷。
所有人都换上了最干净的兽皮衣服,手里捧着野果和鲜花,虔诚地聚集在庙前。
“拜见圣母娘娘!”
“拜见瘟癀天尊!”
随着第一声呐喊响起,数万人族齐刷刷跪倒在地。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和谐的香火愿力升腾而起,一股金色的涌入女娲庙,一股灰红色的涌入瘟癀庙。
就在这时。
嗡——!
三十三天外,娲皇宫。
正在闭目神游的女娲圣人忽然心有所感。
那是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浓烈的人族气运,像是一道光柱,穿透了九重天,直接映照在她的圣心之上。
“嗯?”
女娲睁开凤目,眼中星河倒转,一眼便看到了下界首阳山的情景。
她看到了那两座并肩而立的庙宇。
看到了那些面色红润、生机勃勃的人族。
也看到了那个站在山崖上、黑袍猎猎的年轻道人。
更看到了那口悬浮在他头顶、里面镇压着一头青色巨禽的大鼎。
“商羊……”
女娲的目光在那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妖帅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却并没有动怒。
她是妖族圣人,照理说看到妖族大将被欺负成这样,应该降下神罚。
但她更是人族圣母。
妖族为了炼制屠巫剑,肆意屠杀人族,早已让她心生不满。若非碍于妖教教主的身份和天道大势,她早就出手干预了。
如今,一个截教弟子替她出了这口气,虽然手段狠了点,但终究是保下了这一方人族的血脉。
“辅佐圣母,镇压灾厄……”
女娲念着瘟癀庙前的对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小家伙,倒是滑头。”
“也罢。既然你有心护佑人族,本座便成全你这一番机缘。”
她伸出如玉般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