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遵命!”
吴三桂独自坐着,听风声渐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很凉。
太子这把刀,得用好。
不能太快折了,也不能太钝。
得用他打退李闯,又不能让他趁机坐大。
等打退了李自成,清廷那边也好应付。
至于那些被太子笼络的人……吴三桂冷笑。
关宁军跟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拐跑的?
……
次日午后,总兵府议事厅。
王旭坐在吴三桂下首,听着诸将汇报李自成大军的最新动向,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孙文焕已被他初步笼络,但还远远不够。
这时,方光琛在汇报完一波探马情报后,捋须叹道:
“闯贼此番势大,实因中原糜烂,官军多有不堪用者。想起当年辽东,虽有建虏为患,但我关宁军纪严明,将士用命,方能稳守防线。
只可惜,也并非全无纰漏,总有胆大妄为之徒,为私利而坏国事。”
吴三桂适时接话,语气似在感慨:
“是啊,辽东地远,朝廷有时鞭长莫及。记得多年前,好像就出过一桩大案,闹得沸沸扬扬,先帝都惊动了。”
坐在一旁的马宝闻言,一拍大腿:
“总镇说的可是那桩晋商通虏案?嘿,那可真是闹得大!我记得牵连了好几个参将,还有几家山西的商号,说是走私铁器、火药给蒙古人,换取皮货、马匹,后来好像还查出了……”
“咳,”
夏国相轻咳一声,似在提醒马宝注意场合,太子还在呢,说这些陈年烂谷子作甚。
但他随即又解释道:
“殿下恕罪,马将军是个粗人。不过那案子当年确实动静不小,据说先帝为此甚为震怒,还严旨彻查。最后主犯似乎是个姓赵的游击?被砍了头,家产抄没。”
他们的对话看似随意,但是王旭何等人精,他们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感觉到这话有些刻意。
吴三桂、方光琛,包括马宝、夏国相,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提及一件“陈年旧案”,而且目光偶尔会瞥向他。
陷阱!
王旭心中一紧。
他们是在试探!
那个洪承畴或许对吴三桂说了什么,而吴三桂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验证。
他知道“晋商通虏案”,但是不知道这么多细节。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吴三桂,虽然看似在喝茶,但是眼睛总是若有若无的往他这边瞟。
怎么办?直接说“孤年幼对此事印象不深”?
这太像推脱了,屡次回避具体事件,只会加重怀疑。
胡乱接话?风险更大,言多必失。
电光石火间,王旭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回避,但也不能深入细节。
他稍稍思虑一会,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
于是,在夏国相话音刚落,众人目光隐含期待之时,王旭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辽东旧事,孤亦有所耳闻。当年确有几桩大案,伤及国本。
父皇每每提及,常痛心于边将贪渎、法纪松弛,以至于资敌损国,动摇边防根本。”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如今想来,犹在耳畔。吏不清,则令不行;将不廉,则军不强。此等蠹虫,无怪乎父皇深恶痛绝。
前事之鉴,后事之师。如今我等人守此雄关,面对虎狼之敌,更需以此为戒,上下一心,廉洁奉公,方能无懈可击,不负父皇在天之灵,不负天下黎民之望。”
他没有回答案件的具体细节,而是将话题提升到了更高的层面,让一众将领确实无法指责。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
马宝和夏国相均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太子会这样回应。
这太子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反正这个皮裘怎么提出去的,他就怎么踢回来。
但偏偏又没办法说他的不是。
吴三桂也是漠然,如今闯贼临近,他手上的那个太子,也马上就要到了。
到时候两太子对质,必然有一人是假。
想到此处,他旋即抚掌,露出赞赏之色:
“殿下所言极是!高瞻远瞩,切中肯綮。那些往事不提也罢,确应引以为戒。如今我等自当整肃军纪,上下齐心,以御强敌。”
……
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正蓝旗两千大军,在此驻扎,准备明日一早,就进入山海关支援吴三桂。
豪格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手里的军报。
帐外有风声,呼呼作响。
“明国太子……朱慈烺?”他放下军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范文程垂手站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探子来报,此人日前在关前以寡击众,大破闯贼精锐。如今关内军民,皆视若神明。”
听到范文程如此称呼自己,豪格不由得眉头微皱。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肃亲王了。
在年初的时候,那多尔衮为了整自己,把自己的爵位削了,贬为庶民。
如今,范文程这么称呼自己,恐怕更多的是讽刺。
豪格冷笑:“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
“王爷不可小觑。”范文程抬头,“此人若真能凝聚明国残部,于我大清入主中原,必成心腹大患。”
豪格没说话。
他这次带兵来山海关,明为助战,实为多尔衮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
这口气,他咽不下。
“你的意思?”豪格问。
“趁乱除之。”范文程声音压低,“两军交战之际,派人混入关内,伺机击杀。届时可推给流寇,与我大清无关。”
豪格盯着范文程,忽然大笑:“范先生,你一个汉人,倒比我这个满人更恨明国太子?”
范文程垂首:“奴才只为大清着想。”
豪格笑容一收,语气转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恨的不是明国太子,是恨所有朱家子孙。你范文程当年在明国考不上功名,这才投了我大清。如今见着个姓朱的,就恨不得食肉寝皮。”
范文程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捏紧。
豪格站起身,走到范文程面前:
“我豪格打仗,光明正大。要杀,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暗中行刺,那是你们汉人玩的把戏。”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吴三桂那老狐狸,能让我们轻易得手?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多尔衮整治我的借口。”
范文程低头不语。
豪格挥挥手:
“下去吧。明日进关,看我如何会会这个明国太子。”
范文程躬身退出大帐。
帐外风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眼豪格大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豪格说得对,他恨所有朱家子孙。
他作为范仲淹十七代孙,却沦落成为鞑子的包衣奴才。
当年他寒窗苦读,却因出身卑微,屡试不第。
那些朱家王爷,哪个不是酒囊饭袋,却可以高居庙堂。
如今好不容易投靠大清,有望一展抱负,却又冒出个太子来。
他范文程不信命。
既然豪格不愿动手,那他就自己来。
这个太子,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