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一面镜子。
一面看不见的、极其模糊的、像是用最薄的冰和最淡的雾凝结成的“镜子”,在他意识深处极其短暂地晃过。
那“镜子”里,似乎残留着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痕迹”。
那是属于老者引导意念的“痕迹”——不是具体的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运行”的模式,一种“力量流动”的轨迹感。像是看到了一条河曾经流过的河床,虽然河水已经退去,但河床的形状还在。
那痕迹残缺不全,模糊至极,但确确实实存在。
而且,在那“镜子”晃过的同时,他体内那散漫的雾气,也跟着同步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回声。
像是回应。
这波动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他甚至来不及抓住那“镜子”里残留的痕迹,来不及看清那力量运行的轨迹,一切就已经消失。
脚下法阵的光芒完全黯淡。
老者的意念也彻底离去。
“可以了,睁开眼吧。”陈教习的声音响起。
雾临睁开眼。
有些茫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如也。翻过来,手背也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外在的显现——没有火苗,没有水珠,没有电光,没有悬浮的石子。
和其他四个人完全不一样。
王浩的指尖还有细微的电火花在跳动,他正兴奋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刘芸面前飘着一小团微弱的火焰,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又缩回来。赵铁握紧拳头又松开,感觉自己力气大了不少。孙小梅伸出手,掌心上方凝聚着一小团雾气,慢慢聚成水珠,又散开。
而雾临,摊开双手,什么都没有。
法阵中央的老者此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深潭,缓缓扫过五个孩子。在扫过雾临时,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陈教习微微颔首。
陈教习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记录册。
“仪式结束。初步能力显现记录如下——”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王浩,微弱电流。刘芸,微弱控火。赵铁,力量轻微强化。孙小梅,水汽凝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雾临身上。
“雾临,无外在显化。灵机反应微弱且性质不明,难以引导成型。记录:初步引导未显化具体能力特性。”
无外在显化。
这几个字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另外四个孩子或多或少松了口气,或带着欣喜,或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跟着导师往殿外走。王浩还在摆弄自己的指尖,电火花噼啪作响。刘芸小心翼翼地吹灭那团火焰,脸上带着笑。
雾临沉默地跟在最后,走出启灵殿。
殿外,阳光刺眼。
等候的人群立刻涌上来,围住出来的人。
“怎么样?怎么样?”
“王浩你成功了?让我看看!”
“刘芸你真能控火?哇!”
“赵铁你力气变大了?试试这个!”
喧嚣声、问话声、惊叹声混成一片。
张山挤过来,看到雾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小花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周围投来的目光各异——好奇的,同情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那些成功觉醒的孩子,或者他们的朋友,看向雾临时,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没成功。
无显化。
资质待定的人,终究还是不行。
雾临垂下目光,沉默地摇了摇头,制止了张山和李小花想说的话。然后他转身,穿过人群,一个人往丁字区走去。
身后,喧嚣声渐渐远了。无显化,这个结果并不算完全意外。从测试那天“资质待定”开始,他就隐隐有了预感。但真正被宣布的时候,心还是像被浸入了冰水。
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钝钝的、麻木的凉。
他默默地走回丁字区,推开九号房的门,把自己关在里面。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外面偶尔传来远处的声音,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坐在床边,再次凝视自己的双手。
翻过来,看掌心。纹路清晰,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翻过去,看手背。也一样。
就是这双手,在塔楼触碰测灵球时,让那圆球浮现出一层雾气。
就是这双手,在启灵殿中,什么都没能显现。
可是——那面“镜子”呢?
那一闪而逝的、像是错觉般的“镜面感”呢?
那“映照”下来的、属于老者意念的模糊轨迹呢?
那是真的吗?
还是过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努力去捕捉那种感觉。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着“镜子”,想象着捕捉什么,想象着让体内的雾气凝聚起来。
但体内那稀薄的雾气依旧沉寂、散漫,毫无反应。
一次。
两次。
十次。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直到精神疲惫,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颓然地松开手,靠在床头。
也许真的只是幻觉吧。
也许是太渴望觉醒,太渴望证明自己,所以大脑编造出那种感觉,给自己一点虚假的希望。
可是——那感觉太真实了。
那种“被动震颤”的触感,那种“镜子”晃过的画面,那种“映照”下残留轨迹的感知……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不像是梦,不像是幻觉。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那本《院规手册》。
他想起了陈清风教习在《启史纲要》课上提到的那句话——
“微乎其微的另一种可能:灵机性质特殊,或被某种力量遮蔽、干扰。”
性质特殊。
被遮蔽。
干扰。
镜子。
映照。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骤然在他心中亮起。
难道……
不是“灵机稀薄”?
也不是“无法显化”?
而是他的能力,根本就不是常见的那些——不是元素操控,不是力量强化,不是五感敏锐,不是任何老师讲过、书上写过的那种?
那瞬间“映照”并残留了一丝外部力量轨迹的感觉
如果那不是错觉
如果,他的能力,是某种形式的——“复制”?
这个词蹦入脑海,让雾临自己都吓了一跳。
复制别人的能力?
这听起来太过离奇,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在《启史纲要》里,在他于小镇读书楼看过的所有记载、所有传说中,都从未提及过类似的能力。常见的稀有能力,如预言、治疗、空间感应等,虽然罕见,但确有记载。可是“复制”,闻所未闻,而且就算真是“复制”,他“复制”到了什么?
仪式老者那庞大意念力量的一丝模糊轨迹,残缺不全,几乎无法解读。就算他“复制”到了,那又有什么用?他连自己那点稀薄灵机都难以驾驭,如何去模仿、去重现那远超他层次的力量运行模式?
更大的可能是,这仅仅是他极度渴望能力显现下,结合那微弱灵机波动产生的臆想。
“真是……想太多了。”
雾临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现实依旧摆在眼前:无显化能力,资质待定,在学院这套重视实用和表现的体系中,他几乎看不到清晰的未来,陈教习说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对于他这样连位置都模糊不清的人来说,谈何容易。
他躺下来,望着灰色的天花板,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启灵殿中那一闪而逝的奇异感觉,又浮上心头。那面模糊的镜子,那残留的轨迹,那同步的波动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埋进了心底的迷雾深处。是幻觉。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征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就此放弃。
哪怕只是为了父母眼中那丝期待,为了自己那读了六年书、对“新史”文明隐秘的好奇,他也必须在这条看似崎岖无光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或许,需要更多的尝试,更多的观察,更多的……刺激?
或许,明天《灵机感应初解》的课程,能给他一些新的启发?
带着纷乱的思绪和深深的疲惫,雾临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面模糊的镜子。镜中光影流转,却始终照不清他自己的模样。而镜子的背后,是读书楼里那本厚重《新史》的封面,上面废土与新生的图腾若隐若现,还有扶摇城上空那终年不散的、流动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