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八六年的夏天。
苏丽澜和池正峰结婚了。
他们的人际关系都非常简单,再加上所里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所以婚礼办得很简约,就在食堂摆了十桌。
所长主婚,全所的人都来了。
他坐角落那桌,先给自己倒了三杯酒。
苏丽澜走过来敬酒,她今天穿着大红裙子,衬着脸上红扑扑的。
“老严,谢谢你。”
他举起酒杯。
“新婚快乐。”
然后一口就干了。
苏丽澜笑眯眯的,然后去了下一桌。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笑道:
“老严,你也该找个了。”
他笑了笑,继续低头喝酒。
“不急。”
八七年,苏丽澜怀孕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还是天天往实验室跑。
池正峰急得不行,天天念叨。
“你别去了,我去就行。”
“我不去,那个数据谁记?”
“我记。”
“你记不全。”
池正峰没办法,只能陪着她。
他有时候去实验室,看见苏丽澜挺着肚子趴在机器前,池正峰在旁边扶着。
他站了一会儿,看看没什么问题后,转身走了。
八九年。
机器试运行成功。
那天全所都高兴,所长亲自开了一瓶茅台。
苏丽澜喝了一小杯,脸就红了。
池正峰扶着她说胡话。
他站在人群外面,微笑地看着他们。
九零年三月。
出事那天,他不在所里。
他出差去了外地开会,接到电话后他连夜就赶了回来。
实验室烧得只剩些残破的钢架子。
池正峰和苏丽澜躺在医院里,身上缠满绷带。
医生走出来,他连忙问医生:
“医生,他们怎么样?”
医生点点头,“所幸都只是外伤,并无大碍。”
谢天谢地,他靠在墙上,腿根有些发软。
后来就是上头介入调查。
所里所有的人,都被一遍一遍问,一遍一遍写材料。
他帮着跑前跑后,找证据,找人。
但没有用,什么都没有找到。
仿佛那个作案的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后,池正峰和苏丽澜出院了。
上面有人来传话,说他们“有问题”,要处理。
他去找所长。
“所长,他们不可能有问题。我能保证。”
所长叹了叹气。
“我知道。但有人要他们有问题。”
他气得拍桌子。
“那怎么办?”
所长无奈地看着他。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一切以我们同志的安全为主。你送他们走,让他们离开研究所,就说回老家。……以后别回来了。”
他愣住了。
“这是……”
“这也是在保护他们。上头的意思。”所长说,“留在所里,还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什么事。”
他懂了。
送他们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池正峰握着他的手。
“老严,保重。”
他点点头。
苏丽澜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个铁盒子。
她把盒子递给老严。
“老严,这个东西放你这儿。等以后,给有缘人。”
他接过盒子。
“什么东西?”
苏丽澜笑了笑。
“就是那台出事的机器的图纸数据。我后来手抄了一份。”
他手一紧。
“这太宝贵……”
“留着吧。”苏丽澜说,“万一以后用得上。”
她那双鹿眼像是能看懂他的心思一般,清澈透明地看着他。
“老严,谢谢你。”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车来了。
池正峰和苏丽澜上了车。
摇下车窗,他们朝他挥了挥手。
再见。
他抱着铁盒子,看着小汽车开远了。
任由雨打在他的脸上。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局长睁开眼。
铁盒子还在手里。
图纸还在里面。
他想起苏丽澜最后的那句话。
“给有缘人。”
他看向窗外。
他相信,她的女儿,就是有缘人。
? ?这是一章父母的回忆篇,下章池翡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