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嫣的软轿消失在虚空的刹那,论武阁内仿佛才重新恢复了呼吸。压抑、震撼、猜疑,种种情绪在数千人心中翻涌,却被十大世家家主沉稳的气场强行压下。
欧阳阁主面沉如水,简短宣布今日大会暂休,三日后重启十绝之论的具体章程。各世家家主各自返回驻地,显然需要紧急磋商应对暗星阁突如其来的挑战。剑阁弟子有序引导来宾离场,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
萧凡随着人群走出论武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慕容嫣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那双桃花眼深处隐藏的深意,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她为何特意点出自己?混沌之体在她口中,似乎承载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萧凡。”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近得仿佛那人就站在身侧。萧凡猛地转头,却发现周围除了欧阳小敏等人,并无他人。
“来后山找我,老头子腿脚不好,懒得下山。对了,别带太多人,茶不够分。”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沿着百草堂后那条小道一直走,走到头就是。来时顺便帮我带一盒七丫头做的桂花糕,上次那丫头孝敬我的吃完了,催她又说没空——哪有那么忙,分明是躲着我。”
萧凡愣住。
欧阳小敏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怎么了?”
“师……云涯子师祖召我。”萧凡压下心中的惊讶,“让我去后山见他。”
“云涯子师……前辈?”欧阳小敏微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你去吧。他老人家召见,必有深意。”她没有纠正萧凡对云涯子的称呼——事实上,剑阁上下至今也不知该如何准确称呼这位与阁中渊源极深却又超然物外的传奇人物。说他与剑阁无关,剑阁却承他护佑之恩;说他是剑阁中人,他又从不以剑阁长辈自居。
萧凡点头,转身朝百草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有些尴尬地问:“那个……百草堂的桂花糕,你知道在哪里取吗?”
欧阳小敏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姑姑的桂花糕向来只孝敬云涯子前辈,就放在她实验室东侧那排紫檀柜子第三格。你去取一盒便是,姑姑不会说什么的。”
萧凡依言取到桂花糕,捧着那精致雕花的食盒,沿着百草堂后方那条几乎被野草半掩的青石小道,独自向深山中行去。
小道蜿蜒,两侧古木参天,越走越是幽静。虫鸣鸟叫渐渐隐去,连风声都变得轻柔,仿佛连天地都不愿打扰这片清净。萧凡感觉自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混沌之力也收敛到极致,生怕惊扰了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处简朴到近乎寒酸的竹篱院落,静静坐落在山崖边,背靠万丈绝壁,面对云海翻腾。院中三间茅屋,檐下挂着一串看不出年月的旧风铃,在无风中偶尔发出清脆的叮咚。院角一棵歪脖子老松,松下一张竹制躺椅,椅子上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道袍的老者,正用一把豁了口的紫砂壶对着嘴喝茶。
老者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只伸出一只手,五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糕呢?”
萧凡连忙将食盒递上。
老者一把接过,熟练地掀开盒盖,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道:“嗯……七丫头的手艺又精进了,就是太抠门,一次只做这么点……”说着,又拈起一块。
萧凡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是百年前便已是天下第一、以一人之力打得天下俯首、与域外签订百世之约的云涯子?为啥每次见他都觉得这老头很欠揍……
这分明是个躲在深山里馋桂花糕的……普通老头,
“站着干什么?坐。”老者终于睁开眼,用脚踢了踢旁边一张同样破旧的小竹凳,然后又专注地对付桂花糕去了。
萧凡依言坐下,看着老者一块接一块,转眼半盒下肚,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祖……”
“师祖什么师祖,上次教你的东西被你用得乱七八糟,真是丢人丢大了”老者头也不抬,“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虽然那兔崽子嘴上叫师祖,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你呢?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这老头怎么一点都不像天下第一’反而有点欠揍”
萧凡被噎住。
老者终于放下桂花糕,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百岁老人,反而像孩童,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戏谑,还有几分……萧凡看不懂的复杂。
“你比你爹老实。”老者下了结论,又补充道,“但也比你爹闷。你爹那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活人气死。我当年救他一命,真是救了个祖宗回来。你是不知道,他在我这儿养伤那半年,把我的药园糟蹋了三次,山下的野猪被他引来四回,有一回还差点把我这茅屋点了——就因为想试试凌霄剑意和灶火能不能融合……”
萧凡听着,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知道父亲是天下第一剑,是无数江湖人心中的传奇。但从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面。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后来伤好了,拍拍屁股走了。”老者叹了口气,又拈起一块桂花糕,“走之前还顺走了我半坛子珍藏百年的‘剑南春’,说是拿去给岭南的姑娘尝尝。那坛酒啊……我都没舍得开封……”
岭南的姑娘。
萧凡的心猛地一跳。
“是……我娘?”他的声音有些涩。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你娘是好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爹那混小子,配不上她。”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萧凡定要争辩。但从云涯子口中说出,他只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二十二年前,圣女失踪的消息传来时,你爹还在东海追一条传闻中的蛟龙。他收到消息,连夜飞回岭南,然后在圣女失踪的地方,找到了尚在襁褓中的你。”老者缓缓说道,“他没哭。那混小子从不在人前哭。但他在那里跪了三天三夜,把凌霄剑意生生练到了第十重——那是他自己推演出的境界,不是我教的,我也教不了。”
萧凡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后来他把你托付给金陵一个老仵作,那老头是个好人,一辈子没成亲,无儿无女,却答应帮他把孩子养大。然后他回来找我,问我:‘师父,域外怎么去?’”
老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
“我就知道,拦不住他。”
“他……去找我娘了?”萧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应该是。”老者点头,“他走后,我花了十年追查他的踪迹,最后在东海之滨一处被暴力撕开的封印遗址前,找到了他留下的一缕剑意。那剑意之强,比我当年全盛时期也不遑多让。但他留下那剑意不是为了示威,而是为了镇住那处快要崩溃的封印,不让域外邪气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