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晓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夫妻多年,她知道自己男人的脾气——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方明照常去供销社上班。刚进办公室,就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公社通讯员小刘,一脸为难地说:“方主任,罗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在公社会议室。”
方明心里有数,点点头:“行,我这就去。”
公社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旁坐着几个人:罗洪奎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旁边是公社革委会的几个委员;马前进坐在罗洪奎对面,手里夹着烟,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明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方明来了,坐吧。”罗洪奎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方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前进脸上。
马前进冲他点点头,笑得人畜无害。
罗洪奎清了清嗓子:“今天开这个会,是传达县里的一个通知。有人写举报信,反映咱们公社向阳寨的夜校有问题。县里很重视,要求我们自查自纠,拿出一个说法来。”
话音刚落,马前进就接话了:“罗书记,办夜校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公社汇报一下,说办就办。办起来之后呢,只教数理化,不学政治,这不是典型的‘白专’是什么?”
罗洪奎眉头一皱:“前进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方明办夜校的初衷,是为了给副业点培养技术人才,这一点我是清楚的,公社革委会也是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但具体怎么操作,谁去监督过?”
马前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罗书记,您是他岳父,说话办事总要避避嫌吧?我这也是为您好,为咱们公社好。”
这话说得诛心。罗洪奎脸色更加难看,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方明这时开口了:“马主任,我能说几句吗?”
马前进往后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校的事,是我一手操办的,跟我岳父——罗书记没有直接关系。”
方明先把责任揽过来,“办夜校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给咱们公社的副业培养技术人才。砖瓦厂要烧窑,不懂温度控制不行;无线电厂要生产收音机和电视机,不懂电路原理不行;食品厂要做罐头,不懂杀菌防腐不行。
这些技术,光靠师傅带徒弟,传不下去了。所以我才想着办个夜校,把这些年轻人集中起来,学点文化,学点科学。”
“说得倒好听。”
马前进冷笑一声,“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教的都是数理化?为什么不上政治课?”
“政治课上啊。”方明不慌不忙,“每周六下午,我请罗书记亲自去讲时事政治。平时也有读报学习的时间。马主任如果不信,可以去夜校抽查,看看我们的课程安排。”
马前进被噎了一下,随即又道:“就算你们安排了政治课,但重点还是在数理化上,这不是白专是什么?”
方明看着他,忽然笑了:“马主任,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家里的收音机坏了,您是愿意找个懂电路的人来修,还是找个只会背语录的人来修?”
“你——”
“我再问您,”
方明不等他反驳,继续说,“咱们公社的砖瓦窑,以前废品率三成多,现在经过技术改造,降到一成不到。您知道这技术是哪儿来的吗?就是夜校里那些学生,白天在窑上干活,晚上学理论,琢磨出来的。他们要是只会背语录,砖能烧得好吗?”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几个委员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微微点头。
马前进脸涨得通红,一拍桌子:“方明,你少在这儿狡辩!你这是偷换概念!”
“好了好了。”
罗洪奎摆摆手,“都别吵。这事县里已经知道了,怎么处理,等上面的意见。今天这个会,就是先通个气,让大家心里有数。”
散会后,方明跟着罗洪奎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罗洪奎叹了口气:“你小子,今天算是把马前进得罪死了。”
“爸,不是我得罪他,是他要整咱们。”
方明倒了杯水递给罗洪奎,“这事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罗洪奎接过水杯,看着这个女婿,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有把握?”
方明点点头:“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