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喂蚯蚓的那几头猪,比同期只喂普通饲料的猪足足多长了十五斤。
马寒月拿着账本的手都在抖:“方明,这玩意儿比豆饼还管用啊!”
蚯蚓养殖就这么在向阳寨扎下了根。
蚯蚓床从最初的五个扩大到了三十个,每天能产出上百斤鲜蚯蚓。
猪场里的猪越喂越肥,猪粪又源源不断地送进蚯蚓床,形成了一个封闭循环。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蚯蚓繁殖得太快了。
罗扎根每天捞蚯蚓喂猪,捞了半个池子,过个十天半月,又满了。
三十个蚯蚓床,每天产的蚯蚓,猪场根本吃不完。
“方主任,咋整?”罗扎根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蚯蚓得往外爬了。”
方明也在琢磨这事儿。他翻了翻那本技术手册,上头写着,蚯蚓繁殖期要控制密度,太密了反而不长。可这多出来的蚯蚓,总不能扔了吧?
正发愁呢,罗扎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主任,我有个事儿跟您汇报。”
“啥事儿?”
“前几天,我去县城给我爹抓药,在护城河边看见几个人钓鱼。您猜他们用啥钓?”
“用啥?”
“蚯蚓。”罗扎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瞅了一眼,他们用的那蚯蚓,又细又黄,还不如咱家的一半好。
我就跟他们聊了几句,问他们这蚯蚓哪儿买的。
您猜咋着?他们说,县城黑市里有专门卖蚯蚓的,一分钱三条,好点的两分钱一条。还有人专门偷偷跑到乡下来收,收回去卖给那些钓鱼的。”
方明眉头皱了起来:“卖蚯蚓?”
“可不是嘛。”罗扎根左右看了看,“支书,咱那蚯蚓那么多,要是能拿去卖……”
“行了。”方明打断他,“这事儿你别往外说。”
罗扎根一愣,不敢吭声了。
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方明不高兴了。可方明想的,是另一回事。
卖蚯蚓,这算不算搞资本主义?
这年头,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头还没过去。
前年邻县有个生产队,社员在自留地里种了点蒜苗拿到集上去卖,被公社的人逮住了,批斗了好几天,最后连生产队长都撤了职。
方明倒不担心自己,他是地区树起来的典型,上过报纸,开过大会,县里的领导都认识他。
可他担心那些社员。
万一这事儿捅出去,挨批斗的不是他方明,而是那些卖蚯蚓的老百姓。
可要是放着这机会不管,他又觉得可惜。
县城那些钓鱼的“闲人”,肯花钱买好蚯蚓。向阳寨的蚯蚓,论品相、论个头,比他们现在用的强出几条街去。
这要是能卖,不光能解决蚯蚓过剩的问题,还能给集体增加点收入。
方明琢磨了好几天,最后下了个决心。
这天晚上,夜校下课后,他把罗扎根和另外两个管蚯蚓的社员叫到办公室。
“你们仨,想不想挣点零花钱?”
三个人面面相觑。罗扎根试探着问:“主任,您说的是……”
“卖蚯蚓。”
方明开门见山,“县城里不是有人收吗?你们可以利用下工后的时间,把多余的蚯蚓拿去卖。卖得的钱,一半归自己,一半交队里,算是集体公积金。”
罗扎根愣住了:“主任,这……这能行吗?万一上头查下来……”
“查什么查?”
方明摆摆手,“这是集体财产,咱们又没偷又没抢。你们是在完成集体任务之后,处理多余的东西,这叫……这叫资源合理利用。懂不懂?”
罗扎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再说了,”
方明笑了笑,“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马前进,那个马副主任,一直盯着咱们呢。要是不把账做清楚,到时候让人抓住把柄,你们是想让我去挨批斗?”
三个人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记住了!”
方明板起脸,“规矩有三条。第一,只能在下工后去,不能耽误集体生产;第二,卖的钱,一分一厘都要记清楚,一半交队里,一半归自己,谁也别想多拿;第三,出去别瞎吹,有人问就说家里养的,别把咱大队的名字往外报。”
“知道了,主任!”
罗扎根几个人走后,方明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农业学大寨”的年画,愣了很久。
他想起去地区开会,秦书记私下跟他说:小方啊,政策这东西,说变就变。你得学会往前看,不能光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那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