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茂密的芦苇荡深处,一座庞大的秘密船坞正灯火通明。
虽说是灯火通明,但所有的光亮都被厚重的黑布和高耸的围墙死死地锁在内部,从外界看去,这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偶尔随风飘来的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才会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
这里是“将作监”最高级别的秘密基地——代号“潜龙坞”。
此时,巨大的船坞内部。
数百名精壮的工匠严阵以待,竟无一人交头接耳。
在船坞中央的空地上,二十尊庞然大物静静地蛰伏着。
那是“玄武战车”。
它们通体漆黑,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车顶的连弩发射口如同巨兽的獠牙,车头的喷火龙头更是狰狞可怖。
然而此刻,这二十头足以在平原上碾碎一切的钢铁怪兽,正在经历一场精密的“肢解”。
“慢点!那是核心传动轴,若是磕碰了齿轮,到了武关组装不上,咱们都得掉脑袋!”
一名身穿将作监官服的中年工匠压低声音喝道,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吊臂下缓缓降落的巨大部件。
在他的指挥下,原本浑然一体的玄武战车,正在被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方式拆解。
这正是大汉将作大匠马钧的鬼斧神工。
为了这次奇袭,马钧对玄武战车进行了彻底的模块化改造。
不再是传统的榫卯死扣,而是采用了更加先进的“销钉-螺栓”混合结构。
车身被巧妙地划分为上千个标准化的部件:装甲板拆下来就是普通的压舱铁;车轮卸掉轮辐,伪装成巨大的磨盘;连弩机匣拆散后,混在成捆的农具里,竟是毫无破绽。
二十辆战车,化作了两万多个零件。
这不仅仅是拆解,更是一场工业美学的极致展示。
负责监督这一切的,正是大汉镇军大将军,赵云。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此刻正站在高高的栈桥上,双手扶着栏杆,目光深邃地俯瞰着下方的忙碌景象。
在他身旁,长子赵统和次子赵广正亲自上手,与工匠们一同搬运着一块沉重的侧舷装甲。
“起——!”
赵广低吼一声,手臂上青筋暴起,与两名工匠合力将那块重达百斤的精钢板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填满稻草的长条木箱中。
“二弟,小心些,这上面有编号。”赵统在一旁扶着箱沿,指着钢板边缘刻着的一行小字“玄-柒-左-叁”,沉声道,“马大匠说了,这些编号对应着组装图纸,乱了一个,战车就废了。”
“大哥放心,我省得。”赵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沉啊!以前只觉得长枪重,如今摸了这玩意儿,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分量。这要是撞在魏军的骑兵阵里……啧啧。”
赵统盖上木箱盖子,又在上面压了几捆生丝,在此刻看来,这就像是一箱普通的蜀锦货物。他拍了拍箱子,感叹道:“是啊,谁能想到,咱们大汉如今打仗,靠的不再仅仅是血肉之躯,而是这些冰冷的铁疙瘩。”
高处的赵云,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老将军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栏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这一生,追随先帝南征北战,见惯了刀光剑影,习惯了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在他的认知里,战争是勇气的碰撞,是智谋的博弈,是人和马的嘶吼。
但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
他看着那些工匠熟练地拧下螺栓,看着巨大的齿轮组被拆解成一个个不起眼的圆环,看着那些杀人利器在眨眼间变成了人畜无害的木材、铁器、布匹。
这种震撼,甚至超过了当年在长坂坡面对曹操的百万大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