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的入口狭窄得令人窒息。
两块巨大的、不知在此伫立了多少万年的山岩,彼此倾斜着,挤压在一起,只在底部留下了一道仅有三尺宽的缝隙。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需要将身体完全侧过来,收紧腹部,屏住呼吸,才能勉强从中间挤过去。
赵广第一个走上前。他侧过身子,挤进了那道石缝。坚硬的岩石摩擦着他的皮甲,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他挤进去之后,立刻回过头,在黑暗中向刘禅伸出了手。
那只手宽大有力,手背上布满了老茧。
刘禅没有拒绝。他握住赵广的手,在那股力量的牵引下,同样侧身挤进了那道黑暗的石缝之中。
当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石缝之后,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曳,合上了入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千名大汉最精锐的战士,连同他们的天子,就这样从人间蒸发了。
古道内部,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更加险恶。
前两个时辰的路程,还算平坦。队伍穿行在一条狭长的山谷底部,两侧是高耸的石壁,光滑得几乎没有落脚点。抬头仰望,天空被挤压成了一条狭窄而扭曲的亮线,冰冷的星光从那“一线天”中洒落,却无法驱散谷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下是亿万年来山洪冲刷形成的鹅卵石河床,走在上面,“咯吱”作响。除了这单调的脚步声,和山谷中回荡不休的风声,再无其他声响。整条古道压抑得透不过气,像一条通往九幽的甬道。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顾埋头赶路。
从第三个时辰开始,道路毫无征兆地急剧攀升。
平坦的河床消失了,迎面而来的,是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简陋石阶,几乎垂直。这些石阶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凿,历经了至少数百年的风吹雨打,早已严重风化。
士兵们的草鞋踩上去,脚下便会扬起一片碎石的粉尘。许多石阶的边缘已经剥落,变得圆滑而脆弱,稍有不慎,便会脚下打滑。
队伍中开始出现伤亡。
一名走在队伍中段的年轻士兵,在攀爬一处近乎九十度的陡峭石阶时,脚下那块本就松动的石头突然崩裂。他惊呼了一声,身体立刻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小心!”
他身后的同伴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那名士兵的身影在空中翻滚着,重重地摔在了三丈之下的另一层石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两名同伴迅速用绳索滑降下去,发现那名士兵还活着,但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他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却死死地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知道军令。
一名军医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势,用两块削平的木板和布条简单地固定住他的断腿。随后,一名身材魁梧的同伴将他背了起来,用绳索牢牢地捆在自己身上。
“撑住!”背着他的士兵只说了两个字,便咬着牙,继续向上攀爬。
伤员的重量,加上自身的负重,让那名士兵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背脊,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
队伍继续前行,沉默地,坚定地,将第一个伤员,如同一个沉重的十字架,扛在了所有人的肩上。
刘禅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在黑暗中艰难攀爬的身影,握着岩壁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