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刘放便已起身。
他没有唤醒任何人,披着外袍,站在驿馆后院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秋霜透过布鞋渗入脚底。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件事。
第一件,是潼关。
出发前,司马大都督曾与他密谈。那位在渭水前线,面对诸葛亮数十万大军压境,依旧能谈笑风生的老人,在提到“粮草”二字时,眼里头一回露出刘放从未见过的疲态。
“子弃,此去长安,万望珍重。潼关的存粮,在减半供给的情况下,最多,还能再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
这意味着,从前天开始,那八万驻守在天下第一雄关的魏国精锐,就已经在挨饿了。
第二件,是长安。
昨日在长安街头看到的一切还在他脑子里翻搅。新式农具,坚固铠甲,三百二十钱一石的平价米,百姓脸上松快的神情……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此前绝不愿相信的事实——蜀汉,非但不是强弩之末,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们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民心。
而他,大魏的使臣,最缺的就是时间。
费祎的策略,他看懂了。用那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耗尽他的耐心,磨掉他的锐气,把他拖死在这张谈判桌上。
等到潼关断粮,军心大乱的消息传来,一切便都晚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放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他不再与那个笑眯眯的老狐狸在外层条款上纠缠。
他要主动跳过那些枝节,撕开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直接触碰最核心的利益。他要看看,蜀汉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要摸清,他们真正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摸清这一切,拿到一份曹叡能接受的协议框架。
否则,一切休提。
天边,晨曦微露,将东方染成一片鱼肚白。
刘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巳时,东偏殿。
双方再次落座。
殿内的陈设,与昨日一般无二。窗外,汉军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依旧沉闷而有力。费祎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温和而谦恭。
好像昨日那场交锋,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侍女奉上新茶,茶香散开。
按照昨日的节奏,接下来,又该是一番漫长而客套的寒暄。
然而,刘放却不打算再陪他演下去了。
他没碰那杯茶,身子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了费祎。
“费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今日,我不想再谈那些细枝末节了。”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全部”的手势。
“请将贵国的核心条款,一并亮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