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踉跄着走出长安行宫的正殿,整个人软得站不稳,脚下像踩着棉花。
秋风从袖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刮过,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浑然不觉。
副使华表快步上前,试图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口中急切地喊着:“先生,您当心!”
“滚开!”
刘放一把将他推开,力气大得让华表都踉跄了半步。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狼狈。
他独自站在行宫门外的汉白玉石阶上。
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长安的天空。
那片天空,湛蓝高远,万里无云。四十年前,这片天空下,飘扬的是大魏的旗帜。而今,他头顶的,是那面刺眼的、绣着“汉”字的龙旗。
四十年的风云变幻,三代君王的呕心沥血,到头来,竟是他亲手,要将这一切,都送还给那个姓刘的年轻人。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直冲喉咙。
他忽然弯下腰,扶着冰冷的石栏,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呕——”
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火烧火燎地灼痛着他的食道。他的眼角,被这生理性的反应逼出了浑浊的泪水。
华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再上前。他只能看着这个七旬老人,在汉室故都的行宫门前,吐得直不起腰来。
回到驿馆,刘放像换了个人。
他把所有随从都赶出了房间,华表也不例外,然后从里面用门栓死死抵住了门。
房间里很暗,他没有点灯。
他就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在冰冷的地板上,铺开了一卷崭新的竹简。他亲手研墨,浓稠的墨汁在砚台里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然后,他开始写字。
他要把今天在殿上,那个年轻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地,刻在这竹简上。他怕自己忘了,更怕自己会因为恐惧而刻意去忘记。
“……割让雍凉全境,以为汉疆。”
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条蚕在啃食桑叶,也像是在啃食他的心。
“……曹魏上表,承认大汉为天下正统……”
写到这里,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他蘸饱了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下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曹魏宗室、满朝文武都为之疯狂的终极条款。
“……自削帝号,去国姓,为汉之属邦。”
“咔嚓”一声。
他因为太过用力,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尖,竟在“属邦”二字的“邦”字上,狠狠地戳出了一个洞。墨汁顺着那个破口,在竹简背面,洇开一团丑陋的墨迹。
刘放盯着那个洞,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刘禅最后说的那句话。
“朕,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