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的手停住了。
他是汉室宗亲,是高皇帝刘邦的后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与对面这个年轻人同源的血液。然而,他却为篡夺了汉家江山的曹魏,兢兢业业地效力了整整四十年。
这份矛盾跟了他一辈子,是他午夜梦回时不敢面对的东西。
刘放的手在袖袍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酸。
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杯清亮的茶水。水面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上面是什么表情。
大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炉火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过了很久,久到华表以为自己的主官是不是睡着了,刘放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臣……不敢想。”
不敢想。
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敢去想。
因为想得太深,那份支撑了他一生的信念,便会轰然崩塌。
刘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他将话题,转向了那份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帛书。
他拿起桌上的和约正本,没有宣读,而是像与一个账房先生对账一般,逐条与刘放确认。
“黄金赔偿,最终定为六万斤。这个数字,是你拼死力争的结果,朕允了。”
刘放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六万斤,已经是司马懿给他的底线。为了这个数字,他几乎耗尽了自己一生的口才与智慧。
“粮草,八十万石。分三年付清,第一批三十万石,需在半月之内,运抵潼关交割。”
刘放的脸色,白了一分。但他依旧咬着牙,点了点头。
“开放五处关隘通商,分别是函谷关、武关、蒲坂津、上洛、南乡。但朕也做了让步,设有三年一调的贸易限额,以保护你大魏的本土产业。”
刘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慷慨激昂地驳斥费祎的“经济入侵”,却没想到,对方竟将自己的话,当成了一种“让步”的筹码。他再次点头。
“割让雍州全境,凉州东部四郡——武威、天水、南安、陇西,尽归大汉。凉州西部的敦煌、酒泉二郡,暂时由两国共管,互不驻军,只设商站。”
刘放的呼吸粗重起来。割让雍州,他来之前就有准备。但凉州东部四郡——那是大魏通往西域的门户,也是最重要的战马产地。
他闭上眼,又点了点头。
“潼关被困的八万魏军,准许携带随身武器与甲胄撤回。途经长安时,由我大汉提供三日给养,以示两国和平之诚意。”
刘放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想起了刘禅早上去探望伤兵的事,想起了那句“敬你们宁死不降的骨气”。他知道,这三日给养,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他依旧只能点头。
一条,又一条。
每确认一条,刘放的脸色就白一分。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确认和约,而是在亲手把一个巨人的手脚砍掉,只为保住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终于,当刘禅念到最后一条,也是那条最为核心的法理条款时,刘放忽然停住了。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大魏受天命而立,与汉并尊。”
刘放盯着这行金粉写就的字,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经过一整夜的反复推敲,他隐约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它看似给了双方体面,承认了两个正统并立。但“正朔”与“天命”这两个词,一实一虚,一重一轻,放在一起,总让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他有一种直觉,这十四个字,比前面所有割地赔款的条款加起来,都要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