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固执地,用着“汉主”这个称呼。
刘禅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抬了抬手。
“刘大人,请。”
签约的仪式简单而迅速。
刘放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蜡封印模。那是临行前,魏帝曹叡交给他的,可以完美压出传国玉玺的纹路,效力等同于国玺本身。
他拿起那方沉重的印模,蘸满了印泥,悬在其中一份帛书的末尾。
他的手,在落印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先帝曹丕受禅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明帝曹叡登基时的踌躇满志。大魏,这个曾经何等强盛的帝国,它的尊严,它的荣耀,仿佛都凝结在了他手中这方小小的印模之上。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这份尊严,按在一份屈辱的降书之上。
“咚!”
印模落下,声音沉闷。
因为那一下剧烈的颤抖,印面在雪白的帛书上,留下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偏移。那朱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边缘处,出现了一丝模糊的、狼狈的拖痕。
站在对面的费祎,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开口要求重盖。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轮到刘禅了。
他拿起案上那方由将作大匠马钧用焦炭炼出的精钢,亲手铸造的大汉新国印。
印身冰冷而沉重,上面用最锋锐的阳刻刀法,刻着六个棱角分明的篆字——“大汉天子之宝”。
他将国印重重地,盖在了另一份帛书之上。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颤抖。
那六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印痕深深入骨,力透纸背。那鲜红的印记,清晰、稳定、锋锐,宛如刀刻。
两份帛书,在长案的中央,交换。
就在交换的瞬间,刘放那枯瘦、冰冷、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刘禅的手指。
年轻的,温暖的,干燥而有力。
刘放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年轻的脸。
盟约既成,天下震动。
签约完成后的第一个时辰,刘禅便下达了命令。
一支规模庞大的运粮车队,在长史蒋琬的亲自押送下,从长安的武库仓城中,缓缓驶出。
十万斤粮食,五千件新制的棉衣,一千副装满了金疮药和各类草药的药箱。
这批物资,将作为和约的一部分,先行运往潼关,交付给那八万饥寒交迫的魏军。
车队从长安东门出发时,长街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观看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喧哗。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满载着粮食和衣物的牛车,缓缓向前。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将一枚煮熟的鸡蛋,扔向了离他最近的一辆粮车。
那鸡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麻袋之上,没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