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内那盆炭火,因为无人添炭,火光渐渐暗淡下去,爆开了两次,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最终,他抬起头,迎着曹叡那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了四个字。
“能用,但险。”
“何解?”曹叡追问。
“能用,是因为北有鲜卑叩关,东有孙权虎视,我大魏经此大败,正是用人之际。大都督虽败,然其在军中威望仍在,弃之不用,恐寒三军之心。”曹真答得滴水不漏。
“险在何处?”
“险在……”曹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险在人心。险在他那封‘致仲达’的信!”
曹叡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若朕要削他的权,你有几成把握?”
曹真的眼睛亮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饿狼般的兴奋。
“若陛下给臣半年时间,臣可将他在雍凉军中的嫡系,一个一个,全都拔掉!”
“用升迁、调防、赏功、论罪,各种名目,将他们明升暗降,调离兵权中枢,换上我曹氏、夏侯氏的宗亲子弟。”
“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绝不能让他回洛阳!”
曹叡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从他的脸上褪去少许,露出了那紧绷的下颌线。
“为何?”
曹真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
“陛下,大都督在军中经营二十年,真正算得上嫡系心腹的将校,不过数百人。这些人,只要他离开军队,花些时间,总能慢慢处置。”
“但他在洛阳经营的人脉——”
“朝堂上的公卿,地方上的世家,盘根错节的门阀,乃至往来于各地的商贾……那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张比他在军中的嫡系,要大出十倍,百倍的网!”
“他一旦进了洛阳城,不出三日,这张网,就会重新运转起来。”
“届时,他人在洛阳,却依旧可以遥控关中军务;他身在朝堂,却能影响天下舆论。到那个时候……”
曹真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忌惮。
“臣,就没有把握了。”
曹叡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就在今天白天的朝会上,他已经下旨,准许司马懿率军回师了!
旨意已经发出,由快马加鞭,此刻,恐怕早已过了函谷关!
他在殿中急促地走了几步,靴跟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声音。
但他随即,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收回成命?
帝王金口玉言,朝令夕改,威信何在?
他已经因为那份屈辱的和约,损失了太多的颜面。如果再在满朝文武面前,自相矛盾,出尔反尔,那他仅剩的、所剩无几的帝王权威,就会彻底崩塌。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曹真看出了曹叡的困境。
他上前一步,沉声提出了一个替代的方案。
“陛下,不必收回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