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季漻川,“看你们家变成这样,我多少也是有点不忍心的。”
“你母亲的坟,就在东山的墓园里,”宋老板说,“这里也供奉着她的牌位,你在这坐一会吧。他们会招待好你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只剩下季漻川,和院子里埋头插香的老人。
香火味传到他鼻子里,他觉得难闻得胃一阵一阵的疼。
……
许昀俍叹口气。
许昀俍说:“妈,这都建国多少年了,国家规定不许成精的,就您还信这些。”
许太太骂许昀俍:“把你那套给我收回去!”
许昀俍不情不愿地闭嘴。
许太太把花篮挂在许昀俍身上,又在他身上别了个大大的、红绸缎的蝴蝶结,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许昀俍面无表情。
许太太说:“这样多喜庆啊!你别成天板着个脸,那么大的小伙子了,当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许昀俍懒洋洋地说:“妈,本来就没有人喜欢我。”
许太太不信,说她年轻的时候追自己的人能排到法国,许昀俍完美继承了她的优点,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许昀俍对着镜子,端详了下自己的脸,也觉得奇怪:“是帅的啊。”
“他怎么就不喜欢呢?”
许太太说:“你嘟囔什么呢?”
许昀俍说:“没!妈,你要带我去哪啊?”
许太太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周围,“马上就到了。”
“许昀俍,你跟紧点。”
“去哪啊?”
许太太说去林舱妈妈推荐的一个寺庙,据说很灵验的,她要去给家里的大小许求一套平安符。
许昀俍问:“那怎么又要我戴着花篮呢?”
许太太说这样看着比较喜庆,住持也喜欢花篮。最重要的是这可以考验许昀俍的诚心,如果许昀俍能扛着那么重的花篮爬上东山,那么佛祖也愿意多赐予他一些平安。
许昀俍没辙了:“行。您说什么都对。”
许太太说:“你继续阴阳怪气,难怪没人喜欢你。”
许昀俍破防了。
许昀俍抿嘴,一声不吭。
寺院坐落在东山的半山腰,所以叫做半山寺,位置隐蔽,但是香火很好,几个小沙弥引他们往里走,一路山环水绕,青瓦红墙。
住持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对许太太合掌:“阿弥陀佛,施主能寻到此地,就是有缘。”
许太太感慨:“的确有缘哇。”
住持微笑:“施主是想现世供养,还是来世功德?”
许太太说:“啊?”
小沙弥小跑过来,小声说:“师傅问您是要现金还是刷卡?”
许太太恍然大悟:“哦哦,扫码转账吧,扫码吧!”
许昀俍大受震撼。
许太太被带去听人念诵经文了,许昀俍对此坚决不从,许太太只能同意让他在旁边转转,但是不能走远,大家说东山里是有狼的。
许太太吓唬他:“小心被狼吃掉哦!”
许昀俍已经到了最招人嫌的叛逆期,对许太太的话总是嗤之以鼻,他毫不在意地到处乱溜达,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片林子,脚下是石板路,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
林子里阴森森的,两侧是参天的松树,树上爬满了藤蔓,有的已经枯死了,干巴巴地缠在树上,像一只只蜷缩的手。
许昀俍觉得背后毛毛的,刚想说要不还是回去吧,忽然听到林子深处的声音。
那瞬间,什么倩女幽魂、床底有人、十个登山客一起上山下来的却是十一人,从小到大看过的鬼故事腾一下就冒出来了,许昀俍差点抬脚就跑。
下一秒,又想到他妈肯定会嘲笑他被狼吓到,许昀俍就又往前走了。
他小心翼翼、胆颤心惊地靠近声音发源地,想象力丰富的脑袋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他甚至想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杀人抛尸呢?他是该上前制止还是回去找他老妈报警呢?
他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堆叠的枯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他愣住。
许昀俍打出生起就不相信怪力乱神,学会的第一个成语就是人定胜天,但是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其实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佛祖或者耶稣或者哪位了不得的老天爷,早就在他的命运里埋下一串又一串他躲不掉的伏笔。
他没有在这片陌生又古怪的树林里找到狼。
他找到的,是靠在石碑旁的,温柔地垂下眼的季漻川。
安静的季漻川。
思索的季漻川。
……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消失,又在他要忍不住发誓再也不去回忆和想念之前,再度出现的季漻川。
……
季漻川在擦拭母亲的墓碑,他带来了一些祭奠用的东西,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墓碑前面。
……
回忆着佛像前密密麻麻的牌位,季漻川冷得哆嗦下身体。
那些牌位也都是他母亲的,和眼前这个一样,上面都刻了元元这个名字。
……
都是他父亲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