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走了,季漻川还是有点不舍的,主要是对零。
踏入那束白光前,他回头,说:“谢谢你,零先生。”
电子音呵呵说不客气。
季漻川认真地说:“零,我会记得你的。你永远是我的挚友。”
电子音哼一声:“季先生的肯定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那肯定是不能了。”
“好吧,”季漻川有些遗憾,“你要是来我这边,我会带你出去玩。”
零说自己是游戏的一部分,是出不去的,季漻川问是所有人都出不去吗?
零说也不是,但没有再说下去。
季漻川就有些伤感地跟零告别,说你真的是我很好的朋友啊,你帮过我很多,以后有需要我肯定也会帮你。
零说好。
零滴滴催促季漻川赶紧走,季漻川对它挥挥手,转头,终于踏进那片白光——
“登出审核中……”
“正在为您注销……”
他感到一种解脱。
他在刺眼光束中,闭上眼睛。
……
“小季?”
组长终于在阳台找到季漻川:“你怎么在这睡着了?你没事吧?”
“已经开席啦!”组长要拉季漻川起来,“快跟我回去,小林说还有烤全羊呢……”
这时身后又响起烟花的破空声,组长抬头,看到漫天璀璨的金色。
“今晚怎么那么热闹?”
“真是见鬼了……”
组长眯起眼睛远眺,非常惊讶:“小季,你看那边!烟花下边!那是不是有个人啊……”
组长回头,一脸懵逼:“小季?”
他试图叫住远去的季漻川:“不儿,席在那边!你往哪跑啊?”
“小季?”
“小季!”
……
季漻川喘着气。
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一口气跑出晚宴大厅,穿过漫漫的薰衣草田,在旋转的风车和闪烁的灯塔前停下。
黑暗里猛地窜出好多人,有的给他整理跑乱的西服,有的给他戴上胸针,还有的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他们簇拥着季漻川跌跌撞撞往前走,当他靠近那座巨大的花墙迷宫时,里头的彩灯忽然亮起。
他呆呆地走进去,跟随灯光的指引,慢慢穿过那座迷宫。
身后是欢呼的人群,他清晰地知道幸福近在咫尺,但就在这片刻的、独自穿越迷宫的寂静里,他忽然想到过去不曾热闹过的自己。
……
他始终记得放弃保研的那天。
他记得一次又一次在医院和学校奔波,在实习工位加班到凌晨的情景。
他记得取得的成果被他人夺走是什么感觉。
他记得在每一个节日接到陈秘书的电话,收到问候后又一页页翻阅账单的滋味。
……
他记得彻底离开大学的那天,他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一路走到门口。
往回看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并不会因为他要走就有什么不同。
他在路边等车,看到月亮桥上有散步的情侣。
这么漂亮的黄昏里,周围竟然全是三三两两依偎的年轻人。
等了好久公交车才到,他记得自己闻到汽油燥热的臭味,空调冷气里夹杂着陌生人的汗臭。
他的箱子坏了一个轮,所以走起来时格外响,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他就这么变成了大人。
他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苦,出人意料的是好像也就那样。他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没什么压力,挑挑拣拣很快决定了去处。
同事们都是同批的年轻人,大家有相似的学历和素质,相处起来并没有很多压力。
领导们有的严厉,有的亲切。
茶水间和办公室都有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林立的、漂亮的办公楼。
他是一个个格子间里没那么起眼的一个。
最开始他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房,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狭长的屋子,窗户只有一个方形的小块,白天不开灯也会黑的像监狱。
但是他很满意。
他意外地发现房租也可以很低,蔬菜和蛋白质也能便宜到超出他的想象。
只是味道都不太好,嚼在嘴里索然无味。
但总归在向他证明,他不需要任何外界的怜悯,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曾试过在休息日兴致勃勃研究食谱,但也许是食材不好,也许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功率有限的小电锅,他最后闻了闻味道还是把碗筷放下了。
然后他心底涌上一股烦躁,视线在形状奇怪的、狭长的出租屋里逡巡一番。
他忽然有一种想越狱的冲动,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圆圆的、无辜的小电锅上。他吃完了那些食物。
他并不悲惨。他身体健康,他聪明,他耐得住性子。他的能力和他的外貌相比毫不逊色,他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并不可怜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唯一感到的就是有点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