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拄着木杖去各营走动时,总能看见各诸侯的士兵在营门口互相瞪眼。
西凉军撤退时烧了洛阳的粮仓,现在各营都快断粮了,昨日甚至有士兵在营外抢劫流民,被于禁撞见,当场斩了三个才镇住场面。
这日午后,我正在帐中看军医给典韦换药——他后背被划了道尺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着像条红蛇。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太史慈掀帘而入,手里攥着封箭书,脸色铁青:“主公,袁绍的人杀了张杨的粮官!”
曹操正在给曹洪削苹果,闻言手一抖,刀刃在指腹上划开道血口。“为何?”
“张杨派人去河内运粮,袁绍说河内是他的地盘,扣了粮车不说,还把粮官斩了示众。”
太史慈将箭书拍在案上,“张杨已经率部渡河回上党了,临走前说袁绍这盟主当得,还不如董卓!”
郭嘉捂着嘴咳了半晌,缓过气来道:“连锁反应要来了。”
他指着舆图上的各路诸侯标记,“韩馥本就忌惮袁绍,现在见张杨被逼走,定会心生疑窦。袁术向来与袁绍不睦,说不定要趁机发难。”
话音刚落,帐外跑来个斥候,气喘吁吁地跪下:“主公!不好了!孙坚将军在回长沙的路上,被袁绍麾下蒋奇、韩猛率军追杀,据说……据说快撑不住了!”
曹操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苹果滚落在地:“袁绍疯了不成?孙坚可是斩了华雄的功臣!”
贾诩突然道:“未必是坏事。”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寿春的位置,“袁术与袁绍面和心不和,孙坚若被袁术所救,定会投其麾下。这样一来,袁绍在南阳的势力就被牵制了。”
果然,未过半日,又有斥候来报:孙坚行至鲁阳时,被袁术麾下纪灵率军救下。孙坚感念其恩,当场折箭为誓,暂归袁术麾下。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时,各诸侯彻底炸了锅。
北平太守公孙瓒率先拔营,临走前在营门立了块木牌,写着“盟主无德,联盟可散”。
接着是北海孔融、徐州陶谦,各找借口纷纷离去,偌大的洛阳城外,只剩下袁绍、曹操和袁术三支人马。
袁绍派人来请曹操去中军大帐议事,曹操盯着帐外飘扬的“袁”字大旗,沉默了许久。
“不去。”
他突然道,将案上的竹简一推,“收拾行装,我们回陈留。”
“主公?”
荀彧有些诧异,“就这样走了?”
“不走留着看他们兄弟相残吗?”曹操拿起挂在帐柱上的佩剑。
剑鞘上的铜环碰撞着发出轻响,“这联盟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能共富贵却不能同患难。董卓未灭,先起内讧,留在这里,不过是浪费粮草。”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洛阳方向的残阳——那座千年帝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暮色里沉默。
“奉孝说得对,我们该有自己的路了。”
回陈留的路上,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撩开窗帘望着窗外。
曹操的队伍走得很慢,因为伤兵太多,每辆粮车旁都跟着几个拄着拐杖的士兵。于禁骑马护在车旁,左臂的夹板还没拆,却依旧腰杆笔直。
路过虎牢关时,我看见关墙上的“董”字大旗已经换成了“袁”字。
守关的南阳兵认出我们的旗号,却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放箭——大概是袁绍不在,没人敢主动寻衅。
“少羽在想什么?”曹操掀帘坐进马车,手里拿着个烤干粮,递了一半给我。
我接过干粮,热气烫得指尖发红:“在想,我们还会回来吗?”
曹操望着关墙的方向,咬了口红薯:“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我们在陈留站稳脚跟,练出能横扫天下的精兵,就杀回来。到那时,不仅要取洛阳,还要取长安,取整个天下。”
马车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看着他被夕阳照亮的侧脸,突然想起在荥阳城下,他拄着断旗站在断墙上的模样。
那时的他,鬓角还没有这么多皱纹,眼神却和此刻一样,亮得像要燃起来。
远处传来郭嘉的咳嗽声,混着马蹄声和士兵的笑骂声,在旷野里悠悠回荡。
我知道,从联盟出发的那一刻,我们就不再是诸侯联盟里的一员,而是要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却也藏着无限可能。
就像车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虽有落幕,终会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