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往前凑了凑,月光恰好照在他眼底,亮得惊人:“温侯若信我,便按王允的意思去做——杀董卓。”
吕布猛地抬头:“你方才不是说……”
“我是说莫做王允的棋子,没说不杀董卓。”
陈宫打断他,“董卓残暴,滥杀无辜,杀他是顺应天意,只是这‘杀’的法子,得由温侯自己定。”
他屈起手指,在车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王允定然会让温侯在宫宴上动手,届时百官在场,他一声令下,温侯持刀杀贼,功劳是他的,骂名是温侯的。不如……”
他压低声音,凑到吕布耳边说了几句。吕布起初眉头紧锁。
听着听着,眼里渐渐亮起了光,等陈宫说完,他“啪”地一拍大腿,竟差点撞翻了马车上的小几:“好!就按先生说的!”
车外的护卫听见动静,连忙问:“温侯,可是有变故?”
“无事。”
吕布扬声应了句,转头看向陈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疑虑,只剩全然的信任,“公台,你若早来几日,我也不必在王允那老狐狸面前装腔作势。”
陈宫拱手道:“在下也是听闻温侯在司徒府赴宴,才急着赶来。倒是温侯方才说的那个‘愚忠’的小子……”
“嗨,别提了。”吕布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懊恼,“就是个叫少羽的臭小子,前几日在荣阳,拦在我面前,说什么王允不可信,让我别中了圈套。
我当时正烦着,当时也是个好时机,我也没有把他抓来为我效力,现在想来,倒是个有见识的。”
“既是有见识,便该留着。”
陈宫道,“温侯要成霸业,身边正缺这样敢说真话的人。日后我陪温侯去寻他,若他还肯来,便是温侯之福。”
吕布点头,心里头那点因王允而起的堵得慌,竟被陈宫这几句话疏解了大半。
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圆月如盘,清辉洒在洛阳的街巷上,连路边的老槐树都像是镀了层银。
“公台,你说我若真除了董卓,能成霸业吗?”
他忽然问,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陈宫望着他,目光诚恳:“温侯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赤兔马这般神驹,只要选对了路,何愁不成霸业?
只是这路得一步步走,先除董卓,再收民心,往后……”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往后有在下陪着温侯,咱们慢慢走。”
吕布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活了这么久,听惯了别人夸他勇武,也听惯了别人怕他凶蛮。
却从未有人像陈宫这样,把“霸业”两个字说得如此实在,仿佛只要伸手,就能摸到似的。
马车行到吕府门前,护卫早已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搀扶。
吕布跳下车,回头拉了陈宫一把:“公台,今晚就在我府中歇下,咱们喝几杯,好好聊聊明日的事。”
陈宫刚要应下,却见府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个小厮,脸色煞白。
见到吕布就“噗通”跪了下去:“温侯!不好了!董……董太师派人来了!”
吕布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董卓派人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听闻温侯近日与司徒往来密切,特来请温侯明日去太师府议事,还说……还说若温侯不去,便……”
小厮结结巴巴的,声音都在抖,“便要亲自来请温侯!”
吕布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他刚和陈宫说定要除董卓,董卓就派人来“请”他,这哪是议事,分明是试探!
陈宫在一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温侯莫慌,这正是个机会。”
吕布看向陈宫,见他眼神镇定,心里的慌也压了下去。
他踢了小厮一脚:“慌什么!回去告诉来人,就说本侯明日准时去太师府。”
小厮连滚带爬地去了。
吕布转头看向陈宫,眉头紧锁:“公台,这老贼怕是起了疑心,明日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吉少,凶也未必多。”
陈宫道,“他若真疑心温侯,此刻派来的就不是信使,是刀斧手了。他既还敢请温侯去府中,便是还信温侯,或是……他也想借明日的机会,试探温侯的心意。”
他抬头看了眼吕府的匾额,月光下“温侯府”三个金字泛着冷光,“明日温侯去太师府,只管装得对王允不满,再把王允想借温侯之手除他的事‘无意间’透漏几分——董卓多疑,定然信。”
“那……那王允那边呢?他让我明日在宫宴动手。”
“宫宴照去,太师府也照去。”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左右逢源,才能让他们都摸不透温侯的心思。等明日从太师府回来,再派人去寻那小子,三管齐下,这出戏,才能唱得漂亮。”
吕布看着陈宫,只觉得这人的脑子像是装了座乾坤袋,什么棘手的事到他这儿,都能捋得明明白白。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陈宫的肩膀:“好!就听公台的!走,咱们进去喝几杯,明日不管是太师府还是宫宴,本侯都得精神着!”
两人并肩走进吕府,门帘落下,将月光挡在了外面。
府内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映着廊下的柱子,却没人知道,这一夜之后,洛阳城的天,就要变了。
而此刻的太师府里,董卓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颗夜明珠,听着信使的回报。
站在一旁的李儒推了推眼镜:“义父,吕布若肯来,说明他心里还有您。明日府中埋伏些刀斧手,若他言语间有半分对义父不敬,便……”
董卓眯了眯眼,珠串在指尖转得飞快:“不急。吕布是头猛虎,若是能为我所用,比杀了他有用。明日先看看他的心意——若他还认我这个义父,那王允的事,便让他自己去解决;若他不认……”
他冷笑一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太师府。”
夜风吹过太师府的飞檐,挂在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像是在为明日的洛阳城,提前敲起了预兆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