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陈宫在,定然会劝吕布趁虚而入——兖州是主公根基,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陈宫……效忠了吕布?”
曹操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忽然散了些,像是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在眉骨上摩挲着,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刺董卓不成,仓皇逃出洛阳,是陈宫在中牟县认出了他,不仅没把他捆去领赏,反倒弃了官,跟着他连夜逃走。
后来路过吕伯奢家,他疑心太重,杀了吕伯奢一家,陈宫拦不住,红着眼问他“知而故杀,大不义也”,他却答“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就是那一夜,陈宫甩了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是他离“得一知己”最近的一次,也是摔得最狠的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曹操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些涩味,像是吞了黄连:“是了,是陈宫……他倒是,总能找到去处。”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往窗边走了几步,天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当年他说我心狠,如今却投了吕布——吕布杀丁原、弑董卓,论心狠,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倒是……不挑。”
这话里有叹,有憾,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荀彧轻声道:“主公,不管陈宫为何投吕布,眼下他在吕布身边,就是隐患。吕布勇冠三军,陈宫善谋,二人若是联手来犯兖州,咱们腹背受敌,怕是难办。”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方才眼里的茫然散了,又换上了往日的锐利:“你们说得对。爹的仇要报,兖州的家也得守。”
他往案边走了两步,指节敲了敲案面,“明日辰时,聚将议事。”
“主公是要……”
我心头一松。
“安排人马。”
曹操打断我,眼神亮了些,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徐州要打,兖州也得守。一边派重兵去徐州,一边留可靠的人守兖州。至于吕布和陈宫……”
他嘴角勾了勾,那笑意里带着点冷,“他若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虽这么说,可他指尖在案上敲打的频率却快了些,显然也在掂量这其中的轻重。
毕竟一边是杀父之仇,一边是根基安危,哪头都不能松。
“主公打算让谁留守兖州?”
荀彧问道,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曹操没立刻答,只望着案上的牌位,像是在跟曹嵩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得是个稳妥的。明日聚了将,再议。”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你们先回去吧,让我再陪陪爹。”
这话里的“陪”字说得轻,却重得让人不敢多留。
我和荀彧、贾诩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主公保重身子。”
荀彧拱了拱手。
贾诩也道:“明日议事,属下等再听主公安排。”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重新掩上。
刚走到院里头,就听见身后正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案上,又像是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
荀彧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厅门,低声道:“能让主公松口议事,已是进了一步。”
“是啊。”
贾诩捻着玉扣,“至少主公听进去了兖州的隐患。明日聚将,得好好谋划谋划留守的人选和兵力。”
我没说话,只望着那扇门。
方才曹操望着牌位的样子,总在眼前晃。
他心里头怕是比谁都拧巴——一边是火烧眉毛的仇,一边是如履薄冰的险,偏生这两道坎,还得同时迈。
明日议事,得把留守的人选敲定了。”
我深吸了口气,“曹仁将军沉稳,又熟悉兖州防务,或许是个合适的人选。”
荀彧点头:“我也正想举荐子孝。他是主公堂弟,忠心可靠,且有守城的经验。”
贾诩也道:“曹仁可行。另外,得留足兵力,至少两万精兵,再从各郡县调些人手,守住濮阳、鄄城这几个关键城池。”
三人边走边议,院外的风似乎比刚才松快了些,只是那股香灰味还沾在衣摆上,提醒着里头那场没说透的悲恸,和外头这场迫在眉睫的谋划。
不管怎么说,曹操肯提“安排人马”,就是好事。
至于明日议事能不能把所有事都敲定,能不能防住吕布和陈宫的偷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抬头望了望天,云层依旧厚着,可远处似乎透了点微光。
希望那光,能照得亮接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