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瓷片,又落在关靖煞白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子节,你这是怎么了?”
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往戍楼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单经和邹丹的身影,心里那股子不安又翻涌上来。
“单经和幼安呢?往日这个时辰,他们不是该在这儿巡城吗?”
关靖的头垂得更低了,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不敢看公孙瓒的眼睛,那双眼曾见证过他们一起在辽东草原上杀鲜卑、在渤海湾边抗袁绍,里面装着太多的信任和期许。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们……他们……”
关靖支支吾吾,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他想编个理由,说两人去巡查城外的岗哨了,说他们去给戍卒分发御寒的棉衣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单经的尸身还在敌营外的林子里,邹丹和公孙续还在袁绍的大帐里受辱,他怎么能对着主公说假话?
公孙瓒看着关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瞬间扩大成了恐慌。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按住关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关靖忍不住闷哼一声。
“子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声。
“单经和邹丹到底去哪了?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手指冰凉,按在关靖的肩膀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关靖能感觉到公孙瓒的手在微微颤抖,就像方才自己握不住水杯时一样。
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
他猛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主公……属下有罪……属下有罪啊……”
关靖的哭声混着风声,显得格外凄厉。
“单经和邹丹……他们昨夜三更,带着两千骑兵去袁绍营中劫救公子了……可那是个陷阱……”
公孙瓒的身子猛地一僵,双手从关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关靖的背影,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里面叫。
他听见关靖哭着说“单经为了掩护公子和邹丹,被文丑用大刀斩于马下”。
听见关靖说“邹丹被张合擒住了”。
听见关靖说“公子……公子也被再次捉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公孙瓒的心上。
他想起单经——那个总是笑着说“主公去哪我去哪”的汉子。
当年在辽东,他替自己挡过一箭,胸口留着一道长长的疤,后来每次喝酒,他都会拍着那道疤说“这是咱兄弟的交情”。
他想起邹丹——那个沉默寡言却最是可靠的人,每次打仗都守在他身后,手里的盾牌永远举得最稳,说“主公在前,我断后”。
还有公孙续——他唯一的儿子,那个小时候总缠着他要学骑马的孩子,如今却两次落入敌营。
他仿佛能看见单经落马时的模样,看见邹丹被绑着的样子,看见公孙续在敌营里受委屈的神情。
心口那股子心悸又涌了上来,比方才更烈,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咳……咳咳……”
公孙瓒猛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桌案。
案上的烛台被他碰得倾斜,烛油滴在手上,烫得他一哆嗦,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关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从戍楼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篝火噼啪作响,也吹得公孙瓒的玄色外袍猎猎翻飞。
城头的号角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逝去的亡魂送行。
公孙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隐约能看见袁绍军营的灯火,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座被围困的城池。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失去了一个最勇猛的兄弟,还失去了一员得力的战将,更把自己的儿子再次推入了险境。
而这座幽州城,这座他守了十几年的城池,似乎也在这一夜之间,变得摇摇欲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