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又看向关靖:“关从事,你去拟一道告示,晓谕城内百姓,若愿助我军守城,每日可领两升米粮。
另外,让各坊的里正加强巡查,谨防细作混入。”
“主公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关靖收起舆图,也躬身退下。
正厅内只剩下公孙瓒、刘备和张飞三人。
张飞挣扎着想要起身,刘备忙上前扶住他:“三弟,你伤势未愈,快坐下歇着。这里有我和伯圭兄商议便好。”
张飞看了刘备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大哥,俺没事。只是想着……袁绍那厮若敢来,俺定要再戳他几个窟窿。”
话虽硬气,可他动胳膊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你先回营休息吧。”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守城之事有我和伯圭兄,你且养好伤,日后有的是你杀敌的机会。”
张飞还想争辩,却对上刘备坚定的目光,最终还是闷哼一声,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
正厅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
公孙瓒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
刘备察觉到他的异样,主动开口:“伯圭兄,你似有心事,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公孙瓒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卢植门下求学的日子,那时的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总爱和同窗争论兵法。
而坐在他旁边的刘备,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玄德,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在卢公门下求学,你总爱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总拿着一卷《春秋》。
有一次我和师兄们争论‘义战’,吵得面红耳赤,还是你劝住了我们,说‘兵者凶器,能不战便不战’。”
公孙瓒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追忆,“那时我便想,你这人心肠太软,怕是成不了大事。可如今看来,倒是我错了。”
刘备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也想起了那段日子,想起卢植先生严厉的教导,想起同窗间的嬉笑打闹。
那时的他们,何曾想过日后会各奔东西,甚至要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
“伯圭兄,你我皆是卢公弟子,本就是师兄弟。”
刘备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若不是你和陶使君举荐,我也得不到平原相的职位。如今你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
但凡有事,你尽管开口,哪怕是要我刘备这条性命,也绝无二话!”
公孙瓒看着刘备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犹豫终于消散。
他站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目光越过刘备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玄德,我公孙瓒一生征战,得罪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
可我自问,从未对不起幽州的百姓,更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只是……我这一辈子,就只有续儿一个儿子。”
刘备的心猛地一沉,隐约猜到了公孙瓒要说什么。
“袁绍来势汹汹,易京能否守住,我心里没底。”
公孙瓒转过身,紧紧盯着刘备的眼睛,那目光里满是恳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玄德,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步,城破之日,我希望你能带着续儿走。
无论去哪里,哪怕是隐姓埋名,只要能为我公孙瓒留下一脉血脉,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说完这番话,公孙瓒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案边。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公孙瓒,是纵横幽州的白马将军。
可在儿子的性命面前,那些所谓的尊严和骄傲,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
刘备怔怔地看着公孙瓒,只觉得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在西跨院见到的公孙续,那孩子抱着一件旧披风,说那是母亲生前为公孙瓒缝制的。
此刻再看眼前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师兄,鬓角已生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太多的疲惫与无奈。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刘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公孙瓒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像是要给对方注入一丝力量。
“伯圭兄,你放心。”
刘备的声音坚定而沉稳,“易京不会破,你也不会死。我们会守住这座城,守住这里的百姓,更会守住续儿。但若是真有万一……
我刘备对天起誓,定会护续儿周全,哪怕拼上我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他出事。”
公孙瓒看着刘备眼中的坚定,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眨了眨眼,将眼角的湿润逼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厅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地上投下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