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南门翁城,已成人间绝域。
所谓翁城,本是城门内侧拱卫主城的咽喉之地,高墙环立,通道狭窄,易守难攻。
本是寿春防御最坚固的所在,此刻却被尸骸、鲜血、断戈、折箭填满,地面泥泞得如同浆糊,每一步踏下,都能踩碎浸透鲜血的泥土与碎裂的骨骼。
北风卷着硝烟与血腥穿城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死城,为城中那位即将燃尽最后一丝生命的猛将,奏响悲壮的挽歌。
典韦就站在翁城正中央,双铁戟重重拄在地上,戟尖深深刺入泥泞,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已经站不住了。
浑身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浸透,从肩颈到胸腹,从腰肋到四肢,伤口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胸膛的枪伤、被箭矢射穿的肩窝、被重斧劈裂的腿甲、被战马冲撞留下的瘀痕……
每一处伤口都在汩汩流血,鲜血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淌,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片暗红的血洼,又被北风迅速吹得凝固,结成暗红的血壳。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浓密的黑发黏在额头与脸颊,被汗水与血水糊成一缕一缕。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死灰,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与腥气。
力气,早已耗尽。
从袁氏旧宫护着曹昂突围开始,他独自一人断后,手持双铁戟,硬生生挡住了一波又一波乱兵,杀退了一批又一批死士。
从街巷杀到翁城,从正午杀到暮色,手中双戟不知劈碎了多少兵器,挑飞了多少敌将,斩杀的士卒早已堆积成山。
他本是世间少有的猛将,力能扛鼎,勇冠三军,可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经不住这般无休止的死战,经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强敌围杀。
双臂早已酸软得失去知觉,双手攥着戟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指节泛白,连抬起铁戟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哀嚎,每一根筋骨都在剧痛中颤抖,随时都会轰然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到了极限,真正的油尽灯枯。
可他依旧站在翁城通道中央,如同一块不可撼动的巨石,死死堵住了所有追兵的去路。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曹昂、夏侯惇、徐晃、乐进,就能多一分突围的希望,传国玉玺就不会落入敌手,曹公与韩帅的托付,就不会被辜负。
在他对面,翁城入口处,静静立着八道身影,皆是当世顶尖的猛将。
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却没有一人率先出手,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中央的典韦,眼神之中,没有轻蔑,没有杀意,只有满满的惺惺相惜与无尽惋惜。
这八人,皆是冲着传国玉玺与曹昂而来,却在翁城之前,被典韦一人一戟,硬生生拦了整整一个时辰。
为首四人,正是河北袁绍麾下最顶尖的四员大将——颜良、文丑、张合、高览,也就是天下闻名的河北四庭柱。
方才正是这四人联手围杀,才将典韦逼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