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妈的警告!”我突然暴怒,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向镜子,“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没有选择,你明白吗?没有选择!”
陈伯沉默了,良久,他低声说:“我明白了,先生。一切会按计划进行。”
……
杭州来的男人叫吴达,四十二岁,曾经是中学教师。
白血病让他瘦得只剩骨架,眼睛深陷,但眼神依然清醒。
他被秘密送到上海郊区那栋别墅时,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我雇来的“专家”马老七检查了他之后,连连摇头。
“太弱了,林先生。他的身体像一张破网,皮虫转移过去,可能根本存不住,会直接要他的命。”
“那会怎样?”我问,手臂上的疙瘩已经蔓延到了手腕,我不得不穿着长袖遮盖。
“可能反噬。”马老七的黑黄牙齿在烛光中闪烁,“皮虫不喜欢没有生命力的宿主,它们可能会……回头。”
我犹豫了,但体内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异物感,想起镜中自己脖子上那些凸起时,所有犹豫都消失了。
“照常进行。”我命令。
月圆之夜,仪式再次开始。
马老七准备了比以往更多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头晕的气味。
我和吴达并排躺在石台上,手腕被割开,血液混合在陶碗中。
马老七开始吟唱,声音嘶哑如老鸦。
这一次,蜡烛的火焰不是摇曳,而是疯狂跳动,拉长成诡异的蓝色。
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变形,不像人形,倒像是某种多足的生物。
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我感觉皮肤真的在被剥离,一寸寸,一丝丝,伴随着烧灼和撕裂的剧痛。
我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但汗水已经浸透了身下的布料。
突然,吴达开始抽搐,他的身体弓起,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马老七的吟唱加快了,几乎成了尖叫。
然后是一声闷响——吴达的胸口皮肤突然裂开,像干涸的土地一样龟裂。
裂缝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灰白色,细小如虫。
“不好!”马老七大喊,但他的声音中充满恐惧。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从吴达的裂缝中涌出,不是流向他的全身,而是……沿着石台爬向了我。
它们爬得很快,像水银一样流动。
我试图起身逃跑,但身体被剧痛和仪式束缚住了。
那些东西接触到我的皮肤时,带来刺骨的冰冷,然后钻了进去。
“啊——!”我终于尖叫出声。
马老七扔出一把粉末,空气中爆出一团火光。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停顿了一下,但更多的从吴达体内涌出。
吴达现在已经不动了,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胸口大开,像一具被掏空的玩偶。
混乱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当一切平息时,马老七瘫倒在地,气喘吁吁。
吴达已经死了,身体像被风干了一样萎缩,而我……
我挣扎着坐起,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是光滑的,吴达的皮肤成功转移到了我身上。
但就在那光滑的皮肤下,我能感觉到异样的蠕动——不是疙瘩,而是更细微的、游走的东西。
而且,我的左手臂上,留下了一块无法覆盖的区域:大约巴掌大小的地方,依然是我原来的、布满疙瘩的皮肤。
“混合了……”马老七虚弱地说,“皮虫没有完全转移,一部分留在了您体内,还有一部分……是新生的。吴先生的身体太弱,产生了变异。”
我摸着那块无法覆盖的疙瘩区,它比以往更硬,更热,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火山岩。
“会怎样?”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
马老七摇头:“我不知道。笔记本上没有记载这种情况。可能……可能会加速下次交换的需要。或者……产生其他变化。”
我给了马老七双倍报酬,让他永远消失。
吴达的尸体被处理掉,记录上他只是“在实验中不幸去世”,家人得到了承诺的一千万。
回到上海时,那块无法覆盖的疙瘩区已经开始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但坚定地侵蚀着周围的新皮肤。
……
邢正森亲自来找我,是在一个月后。
他直接来到我的公司,没有预约,带着两个便衣。
我让秘书带他们到私人会客室,自己则整理好高领毛衣,确保遮住脖子。
“林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邢正森开门见山,他看起来比上次疲惫,眼中有血丝,“安宁苑地下到底有什么?”
“我已经说过,储藏室和设备间。”我平静地为他倒茶,“邢警官,如果您有搜查令,尽管去查。”
“我确实在申请。”邢正森盯着我的眼睛,“但在此之前,我想给您一个机会。主动交代,总比我们查出来好。”
“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我微笑着,但感觉嘴角肌肉僵硬,“我的所有生意都是合法的。”
“吴达,杭州人,白血病患者,一个月前失踪。”邢正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他的家人最初说他参加了一项医疗实验,得到了一大笔钱。但后来他们改口了,说怀疑他被骗,甚至被害。”
我瞥了一眼照片,吴达健康时的样子,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说。
“他的银行流水显示,在‘失踪’前分别收到了两笔来自海外公司的总共一千万汇款。”邢正森继续,“而那家海外公司,经过我们调查,最终所有者是您,林先生。”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端起茶杯,手稳得不可思议。
“我投资了很多医疗研究项目,邢警官。也许他不幸参与了其中一个。但我本人并不认识每一个参与者。”
“那么李伟呢?章诚呢?陈建国呢?”邢正森又抽出几张照片,排成一排,“这些人在过去两年里相继‘自愿参加医疗实验’,然后彻底消失。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得了绝症或重伤,家庭贫困,都在消失前收到大笔汇款,而这些汇款都直接或间接与您有关。”
我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邢警官,您是在指控我吗?如果是,请拿出证据。否则,这是诽谤。”我淡定的说。
邢正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会有证据的,林先生。很快就会有了。郭警官的姐姐一年前失踪了,也是绝症患者,也是‘自愿参加实验’。她现在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个案子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件事,林先生。您最近身体还好吗?虽然您穿着高领,但我注意到您的手腕……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离开后,我锁上门,卷起袖子。
手臂上,那块无法覆盖的疙瘩区已经扩大了一倍。
更可怕的是,疙瘩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简单的凸起,而是形成了某种图案,像是扭曲的符文,又像是无数张微缩的人脸。
而且,它们在动。
极其缓慢,但确实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在里面挣扎。
我颤抖着摸出抗焦虑药,干吞了两粒,然后打电话给陈伯。
“加速寻找下一个匹配者。不惜一切代价。”
“先生,警方盯得很紧,现在行动风险极大。”
“我说了,不惜一切代价!”我几乎在咆哮,“我现在这样子,已经没有时间了!”
陈伯沉默良久,最终说:“有一个匹配者,匹配度95%。但在英国,而且身份特殊——是个小贵族的儿子,同样绝症,但家庭不缺钱。”
“那就创造他需要钱的理由。或者,直接绑架。”我自己都被话中的冷酷吓了一跳,但继续说,“安排私人飞机,三天内我要进行下一次交换。”
“先生……”陈伯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陈伯!”挂断电话后,我瘫坐在皮椅上,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身体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那些阻挠我的人的愤怒。
我不会停下来……我不能停下来。
夜深了,我躺在公寓的床上,却无法入睡。
皮肤下的蠕动感越来越明显,那块疙瘩区发出低低的、持续的灼热。
我起床走到镜子前,拉开衣服。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了疙瘩区周围的皮肤,我原本完好的皮肤,开始变得半透明。
在那半透明的皮肤下,我能看到灰白色的东西在游走,像细小的虫,又像流动的液体。
而那块疙瘩区本身,那些像人脸的图案,似乎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索坤的警告突然在脑海中回响:“门会打开,里面的东西会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皮肤。
在疙瘩区的中心,最硬最热的那一点,皮肤裂开了一条细缝——不是伤口,没有流血,只是一条黑色的细缝,像一扇微缩的门。
而透过那条缝,我似乎看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向外窥视。
……
英国之行是一场灾难。
那个小贵族之子确实被“说服”了——他的家族突然面临税务丑闻,需要巨额资金周转。
但当我们准备在苏格兰一处偏僻庄园进行仪式时,警察突然出现。
不是中国警察,而是苏格兰场,邢警官竟然通过国际刑警发出了协助请求。
我们勉强逃脱,但失去了那个匹配者,马老七的替代者(一个东欧的巫师)在混乱中受伤,仪式所需的重要材料丢失大半。
回到上海时,我已经几乎不能见人。
疙瘩区覆盖了我上半身的三分之一,那些扭曲的人脸图案越来越清晰,半透明的皮肤下,灰白色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动。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听到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低语,用我不懂的语言,持续不断。
陈伯看到我时,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先生,我们必须停止。去医院,真正的医院……”
“不!”我嘶吼,声音因为喉咙处皮肤的硬化而扭曲,“还有一个,你说过的,那个在韩国的女人,匹配度97%……”
“她被警方保护起来了。邢正森和郭警官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匹配者都监控起来了。”
我跌坐在椅子上,感觉皮肤下的蠕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那块“门”的裂缝扩大了,现在有小指甲盖那么长,透过它,我偶尔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闪过——一只眼睛?一根触须?我分不清,也不敢细看。
“那就找一个不在名单上的。”我喘着气说,“随便什么人,匹配度低一点也行,我不能再等了。”
陈伯没有动,他看着我,这个跟了我二十三年的老人,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先生,看看您自己。”他的声音很轻,“您已经……不是您了。”
“我从来就是我!”我站起来,动作却因为身体的僵硬而踉跄,“我从来都是林夕远!我有钱,有权,我能控制一切!”
“控制?”陈伯苦笑着摇头,“您看看窗外。”
我走到窗前,公寓楼下停着三辆不起眼的车,但我知道里面是谁。
远处的大楼,有几个窗户一直亮着灯——监视点。
“他们包围了您,先生。您无处可逃了。”
低语声在我脑中增强,变成了尖叫。
皮肤下的蠕动变得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穿。
我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疙瘩区又扩大了,现在已经覆盖了半个胸膛。
那些半透明的皮肤下,灰白色的东西在聚集,形成某种结构——像是手指,像是肢体,想要破皮而出。
“还有一个办法。”我突然说,转向陈伯,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形成,“笔记本上说,匹配度越高,交换越成功。如果匹配度达到100%……”
陈伯的脸色变了:“那意味着完全相同的基因,先生。只有同卵双胞胎……”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打断他,但眼睛死死盯着陈伯,“但有一个人的基因,和我在某些方面非常接近。一个跟了我二十三年的人,生活习惯相似,环境暴露相似,甚至……”我向前一步,“血型相同,我记得。”
陈伯后退了,真正的恐惧出现在他脸上:“先生,您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逼近他,“我给了你一切,陈伯。财富,地位,尊重。现在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我是您的管家,不是您的奴隶!”陈伯第一次对我提高了声音。
“你就是!”我尖叫,声音完全扭曲,“你是我花钱雇来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现在我要收回!把你的皮肤给我!”
我扑向他,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我摔倒在地。
陈伯看着在地上挣扎的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恐惧,怜悯,厌恶,还有一丝解脱。
“我很抱歉,先生。”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我想喊,想命令他回来,但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在地上爬行,像真正的癞蛤蟆一样,想要追上他。
但门关上了,锁住了。
我爬到镜子前,看到镜中的景象,发出了非人的嚎叫——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的身体三分之二被疙瘩覆盖,那些扭曲的人脸图案现在清晰可见——我认出了其中几张:李伟,吴达,还有其他几个“自愿者”。
他们的脸在我皮肤上扭曲哀嚎,半透明的皮肤下,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肢体轮廓,在挣扎,在推挤。
而胸口的“门”,现在已经有一指长,完全敞开。
透过它,我能看到里面不是血肉,而是一个空洞,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等待出来。
低语声变成了清晰的句子,现在我听懂了:
“出来……让我们出来……你答应了……你用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用你了……”
我用最后的力量爬到书房,打开保险箱,拿出索坤的笔记本。
疯狂地翻阅,寻找任何解决办法。
最后一页,有一行我以前从未注意的小字,用更加古老的文字书写,现在却突然能看懂了:
“皮虫非虫,乃契约之灵。每得一皮,即欠一债。债满不还,身成门户,灵得自由,而汝为皿。”
我明白了,但太晚了。
窗外警笛声大作,他们终于来了,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的皮肤开始破裂,不是一处,而是全身。
那些半透明的区域像蛋壳一样裂开,灰白色的东西从里面涌出——不是液体,不是固体,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它们伸展,成形,变成模糊的人形,却又相互连接,全部从我的身体里钻出。
痛苦超越了一切人类能承受的极限。
但我没有昏过去,我被强迫清醒着,感受每一个灵魂从我的血肉中分离,感受我的身体被从内部掏空。
门完全打开了。
……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经在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是哪里,四周是白色的墙壁,但我无法转动头部看清全貌。
我只能看到天花板,白色的,无特征的。
我想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手指都无法移动分毫。
我想说话,但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余光能看到一点点自己的身体——布满疙瘩,暗绿色,像癞蛤蟆一样的皮肤。
不,比癞蛤蟆更糟,皮肤上还有那些扭曲的人脸图案,现在静止了,但依然清晰。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东西,很多很多东西,它们在缓慢移动,在我的空壳里居住。
“门”已经不见了,我的胸口现在是一个真正的空洞,被医用纱布粗糙地覆盖着。
我能感觉到空气直接接触我的内脏——如果还有内脏的话。
偶尔,那些“住客”会活跃起来,然后我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做出奇怪的动作,发出奇怪的声音。
有时是李伟的咳嗽声,有时是吴达的叹息,有时是其他我不熟悉的声音。
他们轮流使用我的身体,而我只能旁观。
这时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我看不到是谁,但听到声音。
“……生命体征稳定,但大脑活动异常,有多个不同的意识信号……”是一个医生。
“他能恢复吗?”另一个声音,是邢正森。
“不可能。他的身体……从医学上讲,已经死了。但不知为什么,还有生命迹象。而且这些皮肤上的增生……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
“那些失踪者呢?”邢正森问向身边的同事。
“找到了,在安宁苑地下。还活着,但和他一样……变成了这种状态。总共七个。”
脚步声靠近,一张脸进入我的视野:邢正森。
“林夕远,如果你还能听到我说话……”他说,声音中有一丝复杂情绪,“你的案件已经结了。巨额非法医学实验,致多人重伤……但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接受审判。”
他想在我眼中看到悔恨,看到恐惧——但我什么都表现不出来,我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球转动。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房间恢复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但我体内的“住客”们开始活跃了——他们争吵,低语,有时一起尖叫。
我学会了分辨他们:李伟总是愤怒,吴达总是悲伤,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郭警官的姐姐)总是在唱歌,跑调的儿歌。
而我,林夕远,被挤在最深的角落。
我仍然有钱,至少在法律上,我的财富还在。
我仍然有人脉,那些阴暗的联系方式还在我的记忆里。
我仍然有意志,那钢铁般的不屈意志。
我不能死在这里,变成一团有意识的肉。
我要出去,我要再次换皮。
但不是换别人的皮——这次,我要找到一个方法,把这些住客赶出去,夺回我的身体。
或者,找到一个全新的身体。
索坤的笔记本还在我的记忆里,每一页,每一个符号。
还有那些人的联系方式:柬埔寨的降头师,西伯利亚的萨满,南美的巫毒祭司……
他们会帮我,钱能让他们做任何事。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我的意志,是李伟在控制。
但我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意识连接,试图传达我的想法:
帮我……传话……给外面的人……我有钱……很多钱……
李伟的意识愤怒地回击:你夺走了我的!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但吴达更温和: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如果你答应照顾我们的家人……
漫长的谈判开始了,在我支离破碎的身体里,在我癞蛤蟆一样的皮囊下,一场交易正在酝酿。
我会出去的,我会找回我的皮肤,我的身体,我的生命。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还要换多少张皮。
窗外,月亮缺了又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癞蛤蟆般的皮肤上,那些人脸图案在月光下似乎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而我,在无数声音的包围中,在破碎身体的深处,开始计划我的下一次逃脱。
门已经打开过,里面的东西已经出来。
但现在,我要把它们塞回去,把门关上。
然后,去找一张全新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