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城市已经沉入昏昏欲睡的状态,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能量饮料。
显示器冷白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映照出散落在桌上的空泡面盒和凌乱的游戏外设。
我叫陈添梦,刚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三个月,和其他急着投简历的同学不同,我选择了在家做游戏直播——至少暂时是这样。
父母远在老家,每月会寄来一些生活费,但我知道这不会长久。
我必须尽快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立足点,或者说,在游戏世界中。
我的出租屋房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除了床和电脑桌外,几乎被各种游戏周边和小说填满——典型的宅男窝点。
今晚我没有开直播,白天在某个小众游戏论坛上,一个ID为“古镜”的用户私信我,问是否愿意测试一款还未上市的恐怖解谜游戏。
“海外试玩版,仅限少数资深玩家体验。”私信里写着,“游戏名为《衙役手札》,背景设定在一个混乱的架空古代世界,融合了灵异和悬疑元素。如果您感兴趣,请回复此邮件,我们会提供下载链接和激活码。”
作为一个小主播,这种机会不多见,如果游戏质量过硬,我可以成为首批直播者,吸引更多观众。
但风险同样存在——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某个恶作剧或者病毒软件?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我回复了邮件,不到一小时就收到了回复,附带了一个加密压缩包和一组十六位的激活码。
解压过程异常顺利,安装界面简洁到近乎简陋。
没有制作公司标志,没有开场动画,只有一个泛黄卷轴缓缓展开的简单效果,上面用毛笔字体写着“衙役手札”四个字。
游戏的图标是一个穿着古代衙役服饰的男子的背影,站在迷雾弥漫的街道上,手中提着一盏摇曳的灯笼。
不知为何,盯着这个图标久了,我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程序安装完毕后,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要直接直播。
最终决定还是先自己试玩一章,评估一下质量——毕竟,如果游戏本身糟糕,直播效果也不会好。
我将试玩版的游戏内容介绍大概看了下,然后把台灯调暗,戴上耳机,点击了开始游戏……
游戏以一段低沉的自白开场:
“永熙十七年,天下大乱。北有蛮族叩关,南有流民作乱,朝堂之上党争不休,江湖之中门派倾轧。更可怕的是,那些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开始频繁出现在人烟之中……我叫穆逸,是永安城的一名普通衙役。在这个秩序逐渐崩塌的世界里,我仍然试图坚守最后的职责——虽然很多时候,这职责不过是徒劳。”
开场画面是一幅水墨风格的城市夜景图,永安城的街巷在月光下显得阴森诡异。
角色创建界面只有穆逸一个可选角色——看来这是个固定主角的游戏。
穆逸的形象设计得很细腻:约莫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衙役服,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佩剑和一本记录簿。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疤痕,形状奇特,像是一个被火焰灼烧的符文。
游戏正式开始,穆逸站在衙门内院,时间是子时三刻。
捕头孙正山——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交代任务:
“穆逸,今晚你去南城巡夜。最近那边不太平,已经有三个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赵昨晚去那边巡逻,今天一早被发现昏倒在自家门口,醒来后胡言乱语,现在还在发高烧。”
孙正山压低声音:“街坊私下都说……是‘那些东西’作祟。你机灵点,看到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回来报告,别逞强。”
“是,捕头。”穆逸的回答简洁有力。
我操控穆逸离开衙门,踏入永安城南区的街道。
我注意到游戏画面非常精致——砖石路面上散布着落叶和垃圾,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射出变幻莫测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犬吠,更添几分凄凉。
游戏采用第一人称视角,沉浸感极强,我能听到穆逸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还有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让我不自觉地调低了耳机音量。
按照地图指示,穆逸首先需要检查最近失踪案发生的几个地点。
第一个地点是一家已经打烊的茶楼后巷。
巷子很窄,两侧墙壁高耸,月光几乎无法照入。
穆逸点燃了手中的灯笼,昏黄的光圈在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
我注意到游戏中的一个细节:当灯笼照亮某些区域时,墙壁上会出现若隐若现的手印,大小不一,有些甚至像是孩童的掌印。
“只是污渍罢了。”穆逸自言自语,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迟疑。
继续深入巷子,我开始听到一些不应该存在的声音——细微的啜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我以为是游戏音效,但很快穆逸也停了下来。
“谁在那里?”他低声问道,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啜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握紧鼠标,屏住呼吸。
穆逸缓缓转身,灯笼的光圈扫过黑暗的巷子……什么都没有。
但墙壁上,那些手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而且……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墙上爬下来。
“见鬼。”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手心里全是汗。
穆逸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
来到相对开阔的主街后,他才停下来喘息,游戏界面显示他的“镇定值”下降了15%。
接下来的调查更加诡异。
在第二处地点,是一座废弃的宅院门口,穆逸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
脚印很小,像是孩童的,但脚趾的位置异常长,而且步幅极大,完全不像人类。
那脚印在一堵墙前突然消失了,就好像那“人”直接穿墙而过。
穆逸从怀中掏出手札记录这些发现。
我趁机仔细观察了游戏中的细节:手札的纸张泛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的墨迹似乎被水滴晕染开了。
翻到前一页,我看到穆逸记录了一起上月发生的案件——一名更夫声称看到“无面女子在树下看着他”,第二天那名更夫就疯了,整天念叨着“她在镜子里”。
我意识到这款游戏不仅是个简单的恐怖游戏,它似乎构建了一个完整而黑暗的世界观。
第三处地点是一座小桥,据孙正山说,最后一个失踪者是个卖豆腐的老汉,每晚都会经过这座桥回家,但是有一天夜里,他再也没有回到家。
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色波纹。
穆逸举着灯笼检查桥面,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小块碎布,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料粗糙,是常见的粗麻布,但上面沾着一种暗红色的污渍——不像是血迹,更像是什么铁锈般的氧化物。
正当穆逸仔细检查这块布料时,桥下的水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咕嘟……咕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穆逸立刻站起身,警惕地望向桥下。
河水表面冒出大量气泡,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
接着,一个苍白的东西浮出水面——是一只人手,皮肤泡得发胀,指甲脱落。
但那只手没有沉下去,而是缓缓地、僵硬地……向岸边移动。
“该死!”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穆逸的反应比我冷静得多,他迅速退后几步,从腰间取下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游戏提示这是“护身符”,可用于暂时驱散邪祟。
他将铜钱扔向那只手,铜钱触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只手猛地缩回水下,河水恢复了平静。
穆逸的镇定值又下降了10%,游戏提示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恢复。
但任务还没完成,他必须前往最后一个地点——城隍庙。
城隍庙位于南城边缘,早已年久失修。
据孙正山说,有流浪汉声称在庙里听到奇怪的诵经声,但进去查看时却空无一人。
前往城隍庙的路上,气氛越来越压抑,街道两旁的房屋更加破败,有些甚至已经完全倒塌。
雾气开始弥漫,能见度越来越低。
穆逸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但渐渐地,我察觉到还有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细碎,像是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始终跟在穆逸身后约十步的距离。
我让穆逸停下,那个脚步声也停下,我让他走,那个脚步声也跟着走。
几次试验后,我确定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跟踪他。
穆逸似乎也有所察觉,他不再回头,而是加快了步伐。
终于,城隍庙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庙门半掩,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腐朽的木头。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芒,像是里面点着蜡烛。
穆逸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庙内比想象中整洁,虽然积满灰尘,但供桌完好,上面的蜡烛确实点燃着。
城隍爷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头部不见了,只剩下身躯端坐在神台上。
最奇怪的是,供桌前的地面上,用某种黑色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
图案中央摆着三块石头,呈三角形排列,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
穆逸蹲下仔细查看这些符号,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这是……禁术。”他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有人在这里进行招魂仪式。”
就在这时,蜡烛的火焰毫无预兆地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庙内的温度骤然下降,我甚至能通过游戏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穆逸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迅速站起身,手已经握紧了佩剑。
“咯咯咯……”,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从神像后面传来。
穆逸缓缓绕到神像后方,那里空无一物,但墙壁上却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一个扭曲的人形,头部长着多只角状突起,正在缓缓蠕动。
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从墙壁上“剥离”出来,化为实体。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生物:它有着类人的躯干,但四肢过长且关节反向弯曲,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黑洞。
它移动时不是走,而是像蜘蛛一样爬行,动作僵硬而诡异。
穆逸的镇定值开始急速下降,游戏提示进入战斗状态——但选项只有“逃跑”和“使用护身符”。
我选择了后者,穆逸掏出仅剩的两枚铜钱扔向那怪物。
铜钱击中它的瞬间,怪物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体表面出现灼烧的痕迹,但它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来。
穆逸转身就跑,冲出庙门,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狂奔,身后的爬行声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就在穆逸即将被追上的瞬间,前方出现了衙门的灯笼——是孙正山带着另外两名衙役赶来接应。
“这边!”孙正山大喊。
穆逸拼尽全力冲向他们,就在他跨过某条看不见的界限时,身后的追逐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望去,雾气中隐约可见那个扭曲的身影停在远处,三个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缓缓退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你没事吧?”孙正山扶住几乎虚脱的穆逸。
“庙里有东西……有人在用禁术招魂……”穆逸喘息着说。
孙正山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事比我们想象的更糟。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一行人匆匆返回衙门。
第一章的游戏内容到此结束,画面转黑,出现“待续”二字……
我长舒一口气,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款游戏的氛围营造堪称一流,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感和恐怖不是依靠突然的惊吓,而是通过细节和环境慢慢渗透的。
正当我准备退出游戏,写下试玩感受时,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
不是过场动画,也不是制作人员名单,而是游戏中的场景——穆逸坐在衙门的一间厢房里,就着油灯查看今天的手札记录。
这应该是章节结束后的自由探索环节,我想。
但很快我发现不对,因为我无法控制穆逸的任何行动。
穆逸合上手札,缓缓抬起头,目光……直接看向了屏幕。
我愣住了。
游戏中的角色打破第四面墙并不罕见,但通常只是幽默或讽刺性的互动。
然而穆逸的眼神不同——那是一种穿透性的、沉重的凝视,仿佛他真的能看到屏幕外的我。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摇曳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我的耳机中传出:
“你现在了解我的世界了吗?”
我屏住呼吸,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想这一定是制作组设计的彩蛋。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穆逸站起身,朝屏幕走来,他的脸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直到几乎填满整个显示器。
他的眼睛——游戏中原本只是贴图的眼睛——此刻却似乎有了生命,瞳孔中映照出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然后他说出了第二句话:“那你也一起加入吧。”
话音刚落,屏幕中的穆逸突然伸出手——那只手穿过了显示器边界,从二维的游戏画面变成了三维的实体,径直朝我抓来!
我尖叫着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
那只手冰冷刺骨,触感真实得可怕,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向前拖拽,我的脸离屏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显示器的边缘开始扭曲,像水面一样泛着涟漪。
我看到了屏幕内的世界——不再是像素和贴图,而是真实的、充满腐朽气息的古代街道。
我能闻到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不……不!”我徒劳地挣扎,另一只手用力抓住桌沿。
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我的手臂已经没入显示器中,然后是肩膀,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