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簪子(1 / 2)

十二月末的寒风中夹着零星的雪花,我裹紧驼色大衣,加快脚步穿过古玩市场拥挤的过道。

“真受不了,好不容易过个周末,这都第几次了。”我嘟囔着,掏出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是母亲今天的第三通未接来电,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三十五岁了,再不结婚就没人要了;隔壁张阿姨的女儿都二胎了;你一个人住万一出事怎么办——那些话我几乎能倒背如流。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划过咽喉。

自从上次分手已经三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自由,安静,没有妥协,我喜欢这份独立,即便代价是家人的不解和社会的侧目。

这次来古玩市场,是因为最近莫名迷上了中式饰品。

或许是对抗催婚的一种方式,我想证明自己不靠婚姻也能活出自己的审美与风格。

木镯、玉坠、银簪,每件都似乎藏着故事,比钻石的恒久承诺更真实。

“姑娘,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转头,看到一个古稀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散落着几件老旧的饰品。

他的摊子很不起眼,挤在市场最偏僻的拐角。

我蹲下身子,目光被一只木簪吸引——它躺在绒布中央,深棕色木质,雕着精细的梅花纹,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莲,莲心镶着一粒褪色的红珠。

木质已经有些淡淡地裂纹,却更显岁月沉淀的美,我拿起它,出乎意料地轻。

“这簪子……”我仔细端详。

“刚收到的,来历我也说不清楚。”老人声音低缓,眼神有些飘忽,“上一个主人走得急,没留下话。”

“走得急?”我不解。

老人摇摇头,不再多言。

我没有追问,因为这样的说辞在古玩市场并不稀奇。

“多少钱?”我转着簪子,感受木质温润的触感。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我没有犹豫就付了钱,小心地将簪子放入包内。

起身时,一阵寒风吹了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要变天了。”老人喃喃道,目光没有聚焦在我身上……

下午回程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握着那只簪子。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感到莫名寒冷,空调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

“师傅,能再开暖和一些吗?”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已经开到最高了,姑娘。你是不是感冒了?”

“可能吧。”我说着,把簪子放回包里,望向窗外。

突然,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雪地上打滑,我尖叫着抓紧扶手,只感觉天旋地转。

车子险些撞上护栏,最终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该死!”司机咒骂着,“有个女人突然冲出来……”

我惊魂未定地望向车前,又看向周围,雪地上空空如也,只有我们急刹的痕迹。

司机也愣住了:“明明……明明有个穿青色衣服的女人……”

我们下车查看,周围除了茫茫白雪和呼啸的寒风,什么也没有——没有脚印,没有身影。

“我眼花了?”司机困惑地揉着眼睛,“对不起,姑娘,吓到你了。”

重新上路后,我裹紧外套,寒意比之前更甚……

回到我的公寓时,已经傍晚,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几天,物业还没来修。

我摸黑开门时,似乎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只有一片黑暗。

“神经质。”我自嘲地笑了笑,关上门。

洗过热水澡,寒意仍未散去,我穿着厚厚的睡衣,还是觉得冷。

我把新买的簪子从包里取出,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进首饰盒,关上盖子。

盒盖合上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坐在梳妆台前,月光从窗帘缝隙透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穿着青色的旗袍,头发挽成旧式的髻,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想醒来,却像被梦魇困住,动弹不得。

后半夜,耳边响起女人的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得刺骨:“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压在我身上,不重,却像一层无形的寒冰。

被子里的暖气仿佛被抽空,整夜都暖不起来。

早晨被闹钟吵醒时,我浑身酸痛,像跑了一整夜。

镜中的自己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面色苍白。

今天是和闺蜜胡苒约好的逛街日——胡苒是我少有的、不催婚的朋友。

梳头时,目光落在首饰盒上,我鬼使神差地拿出那只木簪,挽起长发。

簪子插进去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头顶贯穿全身。

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

……

睁开眼时,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青砖铺地,雕梁画栋,既有传统四合院的格局,又融入了西洋建筑的装饰元素。

院子里有一口大缸,几尾红鲤在其中悠闲游弋,我正抓着一把鱼食,手很纤细,涂着淡粉的蔻丹——这不是我的手。

“小姐。”一个穿着蓝色布衣的女孩悄悄走近,约莫十五六岁,梳着丫鬟髻。

她压低声音说道:“他让我告诉您,黄昏时在书店后院巷子等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却自己雀跃起来——心跳加速,脸颊发热,一股甜蜜的期待从心底涌起。

我像一个被锁在躯壳里的旁观者,看着“自己”轻轻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知道了,小凌。爹爹今日什么时候回来?”声音是我的,却又不是我的,语调轻柔婉转,带着旧式闺秀特有的矜持。

“老爷去商会了,说要晚膳时分才回。”小凌眨眨眼,“小姐放心,我会帮您看着的。”

然后,我像一个被困在他人身体里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做着各种事情:在书房临摹字帖,手指握笔的姿势优雅标准;在花园里喂池塘的锦鲤,动作轻柔缓慢;午后在绣架前刺绣,针脚细密均匀。

这个身体的主人名叫苏韵,是苏家独女。

苏家是本地有名的丝绸商人,从丫鬟仆役的恭敬态度和宅邸的规模来看,苏家显然家底丰厚。

我透过苏韵的眼睛观察着这个世界,逐渐明白这是民国时期。

街上偶尔驶过的老爷车、人们的中西混搭打扮、远处传来的留声机音乐,都昭示着这个时代的特征。

苏韵的性格与我截然不同,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步伐细碎,笑时以袖掩口,处处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守礼。

而我,现实中的我,习惯大步流星,说话直截了当,在男性主导的建筑行业里摸爬滚打出了一身棱角。

黄昏时分,苏韵借口要去书店,悄悄出了门。

马车在一家西洋书店前停下,她却绕到了书店后面的巷子。

一个穿着灰色学生装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在那里。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韵儿!”他快步迎上来,眼睛发亮。

“明轩。”苏韵的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脸颊泛起红晕。

我作为旁观者,却能感觉到她心中翻涌的激烈情感:爱慕、羞涩、还有一丝叛逆的刺激。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叫明轩的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支木簪,“我第一次看到它就觉得它很配你。”

“太贵重了,我不能……”苏韵腼腆地说。

“收下吧。”他握住她的手,眼神炽热,“等我去上海读完书,找到工作,就回来娶你。我已经在攒钱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欧洲,看看外面的世界。”

苏韵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父亲不会同意的,他说……说读书人空有理想,不务实。”

“那是老一辈的想法!”明轩声音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低,“新时代了,韵儿。女性也应该有追求自由和幸福的权利。你不只是苏家的小姐,你是你自己。”

这些话对苏韵来说显然极具吸引力,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一方面是对传统家庭责任的认知,一方面是对自由和爱情的渴望。

“我该回去了,父亲快要到家了。”苏韵轻声说。

“再等一下。”明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地址。你可以给我写信,我会每天都盼着。”

他们又低声说了几句,苏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苏宅时,天色已暗。

刚进前厅,就看见父亲苏老爷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小凌早已跪在地上,脸颊红肿,显然刚挨了耳光。

“跪下。”苏老爷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

苏韵颤抖着跪下了。

“我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苏老爷猛地一拍桌子,“与一个穷学生私会,成何体统!你可知若传出去,苏家在这城里还抬得起头吗?”

“爹爹,明轩他……”

“住口!”苏老爷站起身,来回踱步,“我已经替你物色了合适的人选,李会长家的二公子。从今日起,你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苏韵抬起头,眼泪滚落:“父亲,我不喜欢李公子,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己做主!”苏老爷怒道,“小凌引诱主子行不端之事,拖下去,家法伺候!”

“不要!父亲,不关小凌的事!”苏韵扑上前抓住父亲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苏韵的世界在我眼前破碎、旋转……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梳妆台上,手机正在疯狂震动,屏幕上显示着“胡苒”。

我恍惚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好友不满的声音:“赵梦棠,你到哪儿了?说好十点见面,现在都十点零二分了!”

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是那身简约的现代装束,头发却用木簪挽着。

刚才的一切如此真实——指尖触摸锦鲤时冰凉的触感,明轩手中木簪的重量,小凌脸上红肿的掌印……

“你没事吧?”胡苒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我马上到。”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刚刚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

挂断电话,我匆匆补了点妆,抓起手包出门。

走到玄关时,我习惯性地想解开头发——我从不这样正式地挽发出门。

但手指触到木簪的瞬间,那股寒意又隐隐传来,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取下它。

见到胡苒时,她正在咖啡店门口不耐烦地看表。

看见我,她瞪大了眼睛:“哇,今天走什么路线?复古风?”

我勉强笑了笑:“随便弄的。”

“不只是发型吧?”胡苒绕着我转了一圈,“你走路姿势都变了,还有这站姿……”她模仿我两手自然交叉放在身前的样子,“活脱脱像个民国大小姐。说,受什么刺激了?”

我们走进商场,胡苒拉着我看当季新款。

平时我会直接试穿,在镜子前大方审视,今天的我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过于暴露的款式,选了一件高领连衣裙。

试衣时,我自然地背对镜子,解开衣扣的动作缓慢而矜持。

“你没事吧?”胡苒皱起眉头,“怎么扭扭捏捏的?”

“有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得陌生。

午餐时,我小口进食,咀嚼时不发出一点声音,用完餐后餐巾折叠整齐放在一旁。

胡苒终于忍不住了:“赵梦棠,你是不是去上了什么礼仪课?还是……恋爱了?对方是个特别传统的人?”

我摇摇头,不知如何解释。

下午,我们路过一家古着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件青色旗袍。

我停下脚步,盯着那件旗袍,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镜前那个模糊的身影。

“你喜欢这种?”胡苒问,“不适合你啦,你平时都穿裤装,走路带风的那种。”

突然,一个画面闪现在我脑中:不是昨夜镜前的背影,而是另一个场景——苏韵穿着那件青色旗袍,站在一座桥上,手中紧紧握着那支梅花木簪,眼泪无声滑落,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河水,眼中满是迷茫。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行人。

“对不起,我……”我转过身道歉,却愣住了。

被我撞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时髦,长相英俊。

他微笑着摆摆手:“没事。”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另一张脸与他重叠——是明轩的脸,那张清秀的学生面孔,此刻却带着一种轻浮的笑意,眼神在街上路过的女性身上流转。

“韵儿,等我从上海回来就娶你。”记忆中的声音响起,真诚而热烈。

但眼前的幻象中,同样是明轩的脸,却在上海某个舞厅里,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腰,在她耳边低语,笑容暧昧。

“赵梦棠?”胡苒摇晃我的手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回过神,那个年轻男子已经走远。

“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

胡苒担心地看着我:“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匆匆告别,几乎是逃离了商场。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冲到梳妆台前,伸手想取下头上的木簪。

但手指停在半空中,一种矛盾的情绪涌上心头——一部分的我想要立刻摆脱这东西,另一部分却莫名地不舍。

最终,我还是没有取下簪子,而是坐到了镜子前。

镜中的脸依旧是我的脸,三十五岁的赵梦棠,眼角已有细纹,眼神坚毅。

但当我凝视自己的眼睛时,仿佛能看见另一双眼睛在深处回望——那是一双年轻得多的眼睛,温婉、忧郁,充满未诉说的故事。

那夜,我依然裹着寒意入睡,早晨醒来时,我发现自己保持着规整的睡姿,双手叠在胸前。

我起床泡了杯热茶,不自觉地用茶盖轻拨茶叶,一套动作流畅得好像做过千百遍。

白天的公司会议上,一个男同事打断了我的发言,我本该直接指出他的不专业。

然而在开口时,声音却变得温柔:“可否容我把话说完?”那语气温和得连我自己都感觉陌生。

在场的同事都愣住了,全会议室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接连几天,簪子仿佛长在了我的头上,只要我有取下它的念头,手指不但会在举起时莫名僵硬,还会感到刺骨的寒冷。

“赵姐,你最近……好温柔啊。”助理小杨小心翼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