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不进来?”刘可怡问。
“门上有东西。”姚桐指了指我们昨晚贴在门上的黄纸,“我爸给的那个符。但撑不了多久。”
我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上面列着需要的东西:白蜡烛、纸人、朱砂、墨斗、铜钱、五帝钱、还有那三个女生的八字和血。
“天亮了去老街上找。”我说,“古镇里有丧葬用品店。”
刘可怡已经在穿鞋了:“天已经快亮了,我现在去。你们补觉。”
“你一个人?”
“我比你们俩都能跑。”她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还没出来,天是青灰色的,“万一碰见什么,我跑就是了。”
她离开后,我和姚桐靠在一起,闭着眼,谁都没睡着。
六点半,刘可怡回来了,背着一个大包,里面塞满了东西:白蜡烛一包、纸人一沓、朱砂粉一小袋、墨斗一个、铜钱十二枚——她说凑不够五帝钱,用古镇老房子里拆出来的老铜钱代替,应该有用。
“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剪刀,“丧葬店老板送的。他说这是老辈子给死人剪衣服用的,阴气重,让我小心点用。”
我接过那把剪刀,指尖一碰,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窜。
“好东西。”姚桐说。
白天我们没去501,那东西白天也在,但阳气太重,看不清虚实。
我们补觉,吃饭,准备东西,等天黑。
傍晚的时候,金莹希发来消息:今晚那个老婆婆还会来吗?
刘可怡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
“别理。”她说。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三个人是该死,但让鬼杀,不行……
九点,宿舍楼陆续熄灯,十点,走廊里几乎没了动静,十一点,我们悄悄出门。
走廊黑得不像话,古镇的夜没有路灯,宿舍楼的走廊灯也坏了两个,只剩楼梯口那一盏,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我们仨贴着墙走,刘可怡拿着手电,姚桐在前面听,我在后面看。
走到501门口,封条还撕开着,没人补。
门没有锁,姚桐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冷气瞬间扑面而来,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带着霉味、血腥味、还有烧过纸的焦糊味。
屋里比走廊还黑,手电光照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照不远。
“可怡,你在门口守着,等我们。”我又嘱咐了几句,然后和姚桐一起进入501。
我点起三根白蜡烛,按天地人三才的位置摆好。
姚桐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把我们两人圈在里面,然后把纸人放在圈外,十二枚铜钱按十二地支摆成一个圈。
“准备好了?”
姚桐点头,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红绳穿着的铜钱,握在手心——那是她家祖传的听音钱,能听见鬼说话。
我开始念,念的是我家传的“开路咒”,不是什么厉害的法术,就是让鬼知道我们来了,有话好好说,别上来就动手。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蜡烛的火苗动了,火苗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吸。
那个方向是地上——她来了。
一个老女人趴在地上,就在我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手电光照在她身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满脸的褶子堆叠在一起,像千层饼,每一层褶子里都嵌着黑泥一样的东西。
眼睛是两个洞,洞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浑浊的黄光。
嘴张着,没有牙齿,舌头耷拉在外面,黑紫色的,拖到地上。
她穿着黑衣服,民国时候那种斜襟褂子,上面全是土,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
手指甲很长,弯曲着,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在笑,没有声音的笑。
“张秀莲。”姚桐开口,声音很稳,“我们知道你的名字。”
“你是谁?”老女人的笑停了,声音像指甲划黑板,刺得人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谁不重要。”姚桐攥紧听音钱,“你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要害人?”
“害人?”老女人笑了,笑得更难听了,“我害谁了?那个小丫头自己招我来的,她跪在荒地边上,磕头磕得满脸血,求我帮她。求我帮她杀了那几个欺负她的人。”
“我答应她了。我出来了。但我出来之后……”老女人的眼睛里的黄光跳动了一下,“我发现我自由了。”
她开始往前爬,一步,两步,朱砂圈亮了一下,把她挡回去。
“我被困在这么滋味吗?那个小丫头把我挖出来,打开坛子,撕了封印。我以为我出来之后还要继续困在这儿,但我发现我能走了。我能离开这栋楼了。”
“所以你反悔了。”我说,“你不帮徐苗苗报仇了。”
“报仇?”她咯咯笑,“那几个小丫头片子算什么东西?我要的是出去。我要的是去外面,找更多的人。这古镇上有多少人?三千?五千?够了,够了……”
她又开始往前爬,朱砂圈又亮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暗。
“你们拦不住我。”她盯着那个圈,“这东西能撑多久?一炷香?两炷香?我等得起。我等了七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姚桐看向阳台,阳台上,一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站在那儿,脸贴着玻璃,盯着屋里。
“那个是谁?”姚桐问。
老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笑得更开心了:“那个?那个是王英。另一个小丫头招来的。”
“她本来也是来帮忙的。但她运气不好,遇上我了。”老女人舔了舔嘴唇,“我把她困在那儿。她出不来,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那个小丫头——王瑶是吧?她在阳台上跪着求她,她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想起王瑶最后的模样……剪刀,舌头,眼睛……
她求的那个鬼,被关在阳台上,眼睁睁看着她发疯。
“你们俩……”姚桐看着老女人,“都是一个坛子里出来的?”
“那肯定不是。”老女人得意地笑了,“我的坛子上有封印。她的没有。那个小丫头徐苗苗聪明,挑了有封印的那个。她以为封印是困住我的,撕开我就能帮她。她不知道封印也是保护别人的。封印没了,我出来了,谁都拦不住我。”
她的眼睛转向阳台,轻蔑地扫了一眼:“那个没封印的,就是个普通鬼,能干什么?吓吓人罢了。我不一样。我能杀人。我能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先杀那几个小丫头。然后是这栋楼里的人。然后是整个古镇。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她继续说着,手开始在地上划着圈。
“梦梦。”姚桐的声音很低,“我们得把她逼回去。她的坛子在哪儿?”
“徐苗苗找到的。应该在荒地那边。”
“来不及去找。得让她自己回去。”
“怎么让她自己回去?”
姚桐盯着那个老女人,慢慢站起来:“你困在这儿七十年,是因为有人把你封进去的。那个封印还在你身上,徐苗苗只是撕了坛子上的,你身上的还在。”
老女人的笑停了。
“你走不远。”姚桐说,“你以为你自由了?你试试,走出这栋楼,走出这个古镇,你能走多远?”
老女人的眼睛里的黄光开始闪,她往前爬了一步,朱砂圈亮了一下,但这次没挡住她。
她爬进了圈——朱砂圈的亮度此时已经太弱了,挡不住她了。
“快。”姚桐拉住我,我们俩同时开始念。
我念的是我家传的“封鬼咒”,她念的是她家传的“镇魂咒”,两个咒语叠在一起,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老女人停住了,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们……”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得意的笑,是愤怒,是恨,“你们敢……”
她开始往前冲,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过来,像一堵墙砸在身上。
胸口一闷,眼前发黑,但我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姚桐也在念,她的声音比我高,但也在抖。
朱砂圈彻底灭了,蜡烛灭了两根,只剩一根还亮着,火苗被压得只剩一点,像随时会灭。
“坛子……”姚桐的声音断断续续,“坛子得找到……我们撑不了太久……”
“可怡!”
刘可怡打开门冲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手电掉在地上,脸色惨白,但她没跑。
“可怡!”我喊,“快!快去徐苗苗和王瑶那找坛子!”
她愣了一秒,然后扑向那两张靠门的床——徐苗苗和王瑶的床。
床底下堆满了东西,箱子、袋子、破衣服,她趴在地上,往里爬,手在床下和墙上摸索。
老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尖叫,她扔下我们,朝刘可怡爬去。
“拦住她!”姚桐拼尽全力喊。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把手里的铜钱砸向老女人。
铜钱穿过她的身体,掉在地上,但她顿了一下。
姚桐趁机念咒,声音尖利得像针扎。
老女人又顿住了。
“找到了!”刘可怡喊,“两个!”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怀里抱着两个坛子——一个黑陶的,上面贴着发黄的符纸,符纸已经撕开了一半;一个红陶的,没有封印,但盖子还盖着。
黑陶那个在动,它在刘可怡怀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老女人看见那个坛子,叫得更尖利了,她朝刘可怡冲过去,速度快得看不清。
“扔过来!”我喊。
刘可怡立刻把黑陶坛子扔给我,我接住,烫得差点松手——那坛子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一样,烫得掌心发疼。
姚桐扑过来,把手里的听音钱按在坛口。
我们俩一起念,念的是最狠的“永封咒”,我家和她家各有一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这咒语我学的时候,奶奶说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太狠了,用一次损三年阳寿,但不用不行了。
老女人的尖叫变成惨叫,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像被什么东西吸住,往坛子里拉。
“不……不……我等了七十年……七十年……”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阵风,呼的一声,全吸进坛子里。
姚桐把盖子盖上,我撕下半截符纸贴上去,坛子安静了。
我们俩瘫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一万米。
刘可怡抱着另一个坛子,靠在床边,脸色白得像纸。
然后她站起来,把红陶坛子放在地上:“这个呢?”
阳台上,那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还在,但她的表情不再是绝望地盯着屋里,而是看着我们,看着那个坛子。
“她想回去。”姚桐喘着气,“她本来就不是恶鬼。是王瑶招她来的,但她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那个老东西困住了。”
我看向那个中年女人,她隔着玻璃,对我们点了点头。
“让她回去吧。”我说。
姚桐把坛子上的盖子揭开,阳台上闪过一道红光,然后阳台上空了。
坛子里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像叹息。
姚桐把盖子盖好,我们仨坐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坛子,谁都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张空床上——徐苗苗和王瑶的床,床单上还有褐色的血迹。
“走吧。”我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
姚桐抱着黑陶坛子,我抱着红陶坛子,刘可怡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501,地上还留着我们画的朱砂圈,地上留着烧尽的蜡烛,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
我们把坛子埋回了荒地,就是徐苗苗和王瑶找到它们的地方——老楼后面的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中间有几座塌了的坟。
据说解放前这里是乱葬岗,后来平了,盖了楼,但楼拆了,地荒着,一直没人管。
我们把坛子埋回原来的位置,黑陶那个深一点,红陶那个浅一点,没有立碑,没有记号,只有野草盖着。
“以后呢?”刘可怡问。
“以后再说。”我说,“等我们本事大了,再来加固封印。或者想办法超度她们。”
刘可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徐苗苗和王瑶呢?她们的魂呢?”
姚桐摇头:“没看见。可能散了。可能走了。”
我们站在荒地边上,看着太阳升起来,秋天的太阳,不暖,但亮……
后来写生结束了,我们回了学校。
501那间寝室被封了,没人再住,被清理过后变成了杂物间。
那三个女生——金莹希、吴娜、李木婉——从那之后像换了个人。
金莹希不再大声说话,吴娜不再昂着头走路,李木婉变得更瘦了,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们变得像徐苗苗,走路低着头,贴着墙根,尽量不发出声音。
别人看她们一眼,她们就躲开目光,别人说话声音大一点,她们就哆嗦。
有人说是报应,有人说是吓的,只有我们知道,不止这些。
那天晚上在501,老女人趴在地上的时候,对着她们的方向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姚桐听见了,她后来告诉我们:“我不会走远的。我就趴在窗外,看着她们。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等到她们以为没事了,以为过去了,我再进来。”
老女人被封印了,但她的话还在。
我不知道那三个女生每天睡觉的时候,会不会看向窗外,不知道她们半夜醒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玻璃上贴着什么东西。
应该会吧,毕竟她们欠的债,不是我们能替她们还的……
至于我们仨?
我和姚桐养了三个月才缓过来,那三年的阳寿是实打实地损了,但奶奶说,值,有些事,不帮不行。
刘可怡还是那个刘可怡,她还是看不见鬼,还是对灵异事件感兴趣。
但后来她很少再缠着我们讲故事了,她说:够了,亲身经历一次就够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501那天的事。
想起老女人趴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黄光,想起她说“我等了七十年”。
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中年女人,隔着玻璃,对我们点头。
想起那两个坛子,一个烫得掌心发疼,一个轻得像叹息。
想起刘可怡趴在地上找坛子的时候,老女人朝她扑过去的那一瞬间。
那瞬间我想,如果她出事了,我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还好没有,还好我们三个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