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静思园的石板路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
三天前的雾浓得能拧出水来,如今淡了许多——阳光从能量壁垒的缝隙里斜斜切下来,在厢房的青砖墙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浮着极细的尘埃,缓缓打着旋儿。
厢房里很静。
靠窗的木床上,波利斯平躺着,胸口盖着一床薄薄的灰布棉被。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是眉头还皱着,眉心拧出两道深深的竖纹。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窝,还有鬓角凌乱的白发。
泰安琼站在床边,垂着手,盯着那张沉睡的脸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波利斯额头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老人的太阳穴处,有一小片皮肤下隐隐透出淡淡的金色,像细小的河流在血管里缓缓流淌。那是地脉还魂丹的药力,尘砚心子说过,等这些金光彻底散开,渗进全身的骨头里,人就能醒了。
可要等多久呢?
泰安琼收回手,轻轻吸了吸鼻子。厢房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苦涩里透着一点凉,是从矮柜上那只青瓷碗里飘出来的。碗里的灵液还冒着极淡的热气,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很轻,但泰安琼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尘砚心子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另一碗灵液,还有一小碟切成细丝的腌姜。
“站着看了多久了?”尘砚心子把托盘放到矮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没一会儿。”泰安琼说。
尘砚心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端起那碗凉了的灵液,用手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转身走到窗边,把碗里的药汁慢慢倒进了窗根底下的一丛兰草里。那些兰草的叶片肥厚,叶脉泛着淡淡的紫色,是崇天堡特有的一种灵草。
“新熬的这碗,等凉一凉再喂。”尘砚心子走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上师吞咽的力道还没恢复,喂的时候要慢,一次半勺,等他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泰安琼点点头。
尘砚心子在他身边站定,也低头看着波利斯的脸。厢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竹林被风吹过时发出的簌簌声。
“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尘砚心子忽然说。
泰安琼猛地抬起头。
“回家?”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压低了,“回什么家?上师还没醒,我怎么能——”
“上师出事前叮嘱过我。”尘砚心子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他说,等你身体恢复了,就立刻送你回雄山中学去上学。藏锋于市,守拙于学——这是他的原话。”
泰安琼张了张嘴,愣住了。
藏锋于市,守拙于学。八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听懂了每个字的意思,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含义。
“现在?”他盯着尘砚心子,“甲蚀还在,上师还睡着,我回学校去上课?”
尘砚心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那碗新熬的灵液,轻轻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散开,又凝成一缕细细的白烟。他舀起半勺,送到波利斯唇边,另一只手捏开老人的下颌,缓缓把药汁倒了进去。
波利斯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尘砚心子又舀起半勺。
“你知道上师为什么要燃烧灵核吗?”他一边喂药一边说,声音很低,“他挡在甲蚀面前的时候,想的不是杀死对方,是给你争取时间。争取什么时间?争取你逃跑的时间,争取你活下来的时间。”
第三勺,第四勺。
“他燃烧了毕生的修为,就为了让你活着。”尘砚心子放下勺子,转头看向泰安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像一个普通的初一学生那样活着。上课,吃饭,写作业,和同学说话。把你身上的灵力,你脑子里的织命机,你跟我们之间的联系,全都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泰安琼脸上,一字一字说:“你越是藏得住,上师的灵核就烧得越值。”
泰安琼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底沾着一点静思园的红泥,已经干透了,结成褐色的硬块。
“雄山中学初一(1)班。”尘砚心子说,“岩钢师父已经打过招呼了,老师不会问你这些天去哪了,同学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上学。”
泰安琼没吭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波利斯身上的棉被角,把被角往下掖了掖。
波利斯的眉头还皱着。
“上师醒过来的时候……”泰安琼低声说,“会找我吗?”
“会。”尘砚心子说,“所以我们得让他知道,你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
他弯下腰,从矮柜最缝的,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缝口用麻绳扎着。
“这是什么?”
“上师之前准备的。”尘砚心子说,“他说等你回去上学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你。让你到了学校再打开。”
泰安琼接过布包,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几块小石头,又像是什么金属的东西。他没拆开,揣进了怀里。
尘砚心子又喂了五勺药,碗里的灵液只剩小半碗了。他把碗放回托盘上,站起身,拍了拍泰安琼的肩膀。
“你妈妈昨天就到了,住在客房里。今天再歇一天,明天一早走。山行者那边派了人来接,直接送到村口。”
泰安琼点点头。
尘砚心子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他说,“上师这边离不了人。你自己……好好的。”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扇轻轻合上,厢房里又只剩下泰安琼和波利斯。
泰安琼坐在床边,盯着波利斯的脸。阳光在一点一点移动,从老人的额头移到鼻梁,移到下巴,最后落在被子上。那些金色的细流还在他太阳穴的皮肤下缓缓游走,像极了窗外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光。
“我明天就回家了。”泰安琼轻声说,“去上学。初一(1)班。”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给我的东西,我到了学校再拆。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
波利斯没有回应,眉头依旧皱着。
泰安琼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老人的眉心,在那道竖纹上按了按,像是要把那道皱纹按平。当然按不平,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皱纹依旧深深的刻在那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竹林的气息和泥土的湿气。静思园的石板路上,有人正挑着两桶水慢慢走过,桶里的水晃荡着,泼出一点点水花,在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远处,灵髓池的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有几个穿灰袍的身影正沿着池边的石阶缓缓行走,是晨起修炼的弟子们。
泰安琼看了很久,关上了窗。
这一天的太阳落得很快。
傍晚的时候,泰安琼去客房见了母亲艾尔华。母亲正坐在窗边缝一件他的校服,校服的袖口磨破了一点,她用针线细细地补着,针脚又密又匀。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没提波利斯,也没提回家的事,只说了句:“饿了吧?厨房送了晚饭来,在桌上,趁热吃。”
泰安琼吃了晚饭,陪母亲坐了一会儿,又回到波利斯的厢房。
夜里静下来后,他又喂了一次药。这次喂得很顺,波利斯吞咽的力道似乎比白天强了一些,喉咙动得也更快。泰安琼喂完药,用帕子擦了擦老人的嘴角,又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布包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他始终没有拆开,最后又把布包揣回怀里,趴在床边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波利斯还睡着,眉头依旧皱着。他换了个姿势,趴在床沿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有人敲门。
泰安琼一下子惊醒,从床边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胳膊。门开了,艾尔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身后跟着尘砚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