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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万籁俱寂,东海市人民医院。
骨科VIP病区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寂静。
秦时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顾晴芳坐在离病床不远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秦时脸上——
那与顾野有七分相似的轮廓,此刻只让她感到一阵阵冰冷的、带着恨意的恍惚。
这不是她的儿子。
她记忆里善良的儿子,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眼前这个人,设计了一场肮脏的陷阱。
而陷阱里那个被牺牲、被伤害、被摧残的祭品……
竟是她寻觅二十年未果、刚刚找到的、几乎可以确定的亲生女儿。
这个认知,从傍晚看到胎记开始,就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里反复切割。
手机在死寂中震动起来。
顾晴芳的手一颤,手机险些滑落。
她稳了稳神,点开那条来自鉴定机构的短信。
按提示登录官网查看,结果毫无悬念:
顾晴芳与张嘉欣符合亲生母女关系。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结论,仿佛要把那行字看出血来。
二十年的寻找、七千多个日夜的期盼、绝望与自责……
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无数次看着别人家女儿时的刺痛。
在这一刻轰然塌陷,堵住了她所有的声息。
眼泪决堤而出,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瞬间模糊了眼前的屏幕。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死死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压抑地漏出,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空洞的抽气。
女儿找到了,却在另一个强大的庇护之下。
而她,被绊在这里,守着一个装着恶徒灵魂的躯壳。
顾晴芳用手背狠狠抹去满脸的泪,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
窗外,城市在沉睡,夜色正浓,没有星光。
她静静地站着,肩膀不再抖动,只有背影透出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直到窗外的天际从浓黑转为沉郁的深蓝,才惊觉双腿早已麻木。
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了身。
目光再次落到秦时脸上时,里面已没有了挣扎,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然。
她挪到床边,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可怕:
“小野……妈妈知道,你早就走了。”
“八年前,我那个善良勇敢的儿子,就已经不在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积蓄勇气,也像在做最后的确认。
“现在躺在这里的……不管你是谁,你听好。”
“我找到小曦了。DNA结果证实,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可你……你对她做的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可怕的平静,
“我不会原谅你。也没资格替小曦原谅你。”
“从今天起,你只是秦时。我会付清这里的费用,直到法律来给你一个结局。”
“至于我的儿子顾野……”她的目光越过床上的人,看向虚空,
恍若那里站着八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次,眼神里是破碎却清晰的告别。
这泪水为找到女儿而流,也为失去儿子而流,更为这炼狱般荒诞的命运而流。
但哭过之后,她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和坚定。
“我这个当妈的,会永远在心底给他留一个角落,祭奠我那个善良的儿子。”
“而现在……我要走了。我的余生,只剩下小曦。”
“我要去补这二十年的债,也去赎……你我欠她的罪。”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好自为之吧。”
她擦干眼泪,没有再看秦时一眼,径直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像被吸入了一片被遗弃般的空洞。
病床上,秦时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划过太阳穴,没入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