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城的兵戈喧嚣截然不同,东城明时坊仍浸在沉沉夜色里,巷陌纵横如织,破败院落错落其间,唯有深处几处屋舍漏出星点微光,像暗夜中敛翼的寒鸦,静默蛰伏,等着风起的时刻。
一间废弃民宅内,数十道身影围坐于昏暗之中,粗茶的涩味混着兵刃的冷冽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
无人多言,唯有沉重的呼吸声,与远处隐约飘来的爆炸声、厮杀声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些人,是东林党暗中联络收买的江湖势力,掺着各路门派好手与心怀家国的民间义士。
一个月前,他们循着东林党的密令,分批乔装潜入京城,隐于明时坊的市井烟火中,日夜蛰伏,只为等一个营救袁崇焕的契机。
彼时的大明,早已是风雨飘摇的残局。
后金铁骑屡次叩关南下,踏破辽东防线,所到之处,州县残破,百姓流离,白骨露于野;中原大地,苛捐杂税叠加重压,旱灾蝗灾接踵而至,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朝堂之上,党争愈演愈烈,魏忠贤余党虽遭清算,却仍在暗处蛰伏,与东林党针锋相对,政令纷乱,人心涣散。
乱世之中,袁崇焕成了无数人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镇守辽东十余年,筑宁远、守锦州,凭一身忠勇挡住后金铁骑的铁蹄,宁远大捷、宁锦大捷的威名,震彻朝野,被天下人尊为“大明长城”“辽事支柱”。
可忠肝义胆,终究难抵奸邪构陷。
袁崇焕被诬通敌叛国,打入诏狱的消息传遍四方,朝野震动,天下寒心。
东林党人比谁都清楚,袁崇焕是他们在辽东布局的关键,是维系东林党边事话语权的核心。
若袁崇焕身死,辽东防线必彻底崩塌,后金铁骑可长驱直入,而东林党也会沦为政敌攻讦的靶子,彻底丧失在辽事上的影响力。
于是,东林党双线并行,朝堂上屡屡上书抗辩,为袁崇焕鸣冤;暗处则暗中联络皇城守卫与五城兵马司中的亲信,重金收买江湖势力,秘密筹谋营救大计,更提前制定了备用方案。
京城若出现大规模骚乱、兵力调动,便是诏狱守卫最空虚之时,届时可即刻启动营救,只待可靠信号便动手。
周文彬作为暗线统筹,早已与诏狱内应、江湖势力划定联络暗号与行动流程,日夜待命。
民宅中央,端坐着手握长剑的中年男子,名唤沈青崖,乃江南太湖帮帮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一手快剑出神入化,曾单骑闯后金细作营,斩杀为首头目,凭一己之力护住江南半壁乡邻。
他身着素色短打,面容刚毅,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目光望向北方火光冲天之处,指尖反复摩挲着剑柄,剑鞘上的云纹在微光中流转,泛着冷硬的光泽。
北城突如其来的骚乱,让他心底多了几分疑虑与警惕。
“沈帮主,北城忽然炸得这么凶,莫不是有其他势力在动手?”
身旁一名身着粗布短衫、面带刀疤的汉子低声开口,声线沙哑如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