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想解除这桩婚约……眼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机会了。
她下意识往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眸，望向端坐于上首、眉宇间隐含不悦的母亲。
不……或许，她并不需要急着解除这个“婚约”。
那双与将离尊者有七八分相似的眸子深处，此刻涌现出一丝近乎叛逆的倔强。
即便没有君心清，也会有下一个男人，被安排到这个“未婚夫”的位置上。
作为一个被预设好的、可以“照顾”她、与她“双修互补”的伴侣。
姜妙儿心底发冷。
凭什么，她就非得选择一位伴侣，将自己的未来、道途乃至所谓“幸福”，寄托于另一个人的存在之上？
就因为她天生体质阴寒，需得寻一位纯阳体质的男修双修，才能突破瓶颈、精进修为？
可为什么……非得是“道侣”？
回想起君心清前世那如鱼得水，踩着她人与宗门诸位同门尸骨登上高位的一生，想起那些被轻描淡写揭过的、实则深重的罪孽……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换个用途，也未尝不可。
“炉鼎”二字，冰冷而残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在她心间一闪而过。
“娘……”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却并未如母亲所命立刻松开搀扶君心清的手，反而将五指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给予对方某种坚定不移的支撑。
说来也怪，君心清身上那股曾令她莫名不安的气息，此刻似乎……减弱了许多？
是因为他气运受挫？还是因为他此刻狼狈的姿态，削弱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完美”感？
“心清师兄他……此刻定然难过极了……”
她微微偏头，望向君心清的目光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怜惜，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与女儿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女儿实在不忍看他如此孤立无援，凄惶失态……”
这番话语，配上那泫然欲泣的神情，任谁看去，都只觉这是一位心地纯善、注重旧情的温婉少女。
四下里也确实传来了不少赞叹声，当然也有明珠旁落的些许惋惜声。
君心清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他似乎有些不能理解。
这只被姜妙儿牢牢攥住的手，此刻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相贴处传递来一种近乎灼热的触感。
“师妹……？”
他低声唤道，语气里混杂着惊疑与一丝极隐蔽的审视。
为何……在他最是落魄、声名扫地之时，这段时日对他若即若离、甚至屡屡冷眼相对的姜妙儿，反而主动贴了上来？
是觉得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此刻示好更能拿捏他？还是说，这场冲突终究因她而起，见他如此凄惨，心生愧疚？
呵，这女人难道不懂，迟来的深情，比路边的野草还要轻贱吗？
“……”
讽刺的是，此刻这位掌门之女突如其来的回心转意，或许……还真是他眼下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看似可靠的浮木。
无论她动机为何。
君心清心底即便转过了千百个阴暗念头，权衡利弊之下，面上却迅速调整了姿态。
他顺势将身体往姜妙儿的方向微微倾斜，卸去了部分支撑的力道，仿佛真的虚弱不堪，需要倚靠。
他这副皮囊本就生得极好，此刻面色苍白，眼睫微垂，唇色浅淡，加上先前争斗留下的些许凌乱痕迹，竟真显露出几分被风雨摧折后的、惹人怜惜的脆弱美感。
如同枝头将败未败的名贵花卉，别具一种颓靡风致。
姜妙儿忍着心底骤然翻涌上来的，混杂着厌憎与某种余恨的复杂情绪，没有躲开。
她甚至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极轻地拍了拍君心清微微颤抖的后背，动作轻柔。
“别怕。”
她声音低得几如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有我在呢。”
将离尊者看着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似乎穿透了那层楚楚可怜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女儿心里……似乎另有主意。
但无论如何，此刻在此地，都不该是她任性的时候。
她并未多言，只是又淡淡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仪：
“妙儿，过来。”
这一次，姜妙儿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她低下头，顺从地应了声“是”，脚步轻移，朝着母亲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般扫过失了她的支撑后、神色骤然变得更加灰败僵硬的君心清
她那目光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近乎嘲弄的冷意。
“好了。”
清虚子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僵持时刻，他面带和煦笑容，对将离尊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赶紧打住吧，梦墟山内部的事情，哪能在我昆吾宗的地盘上摊开掰扯？
失了体统不说，更添麻烦。
“道友，请随我来，这‘云雾仙毫’采摘时机极是讲究，烹煮更需把握火候分寸，眼下正是品其真味的最佳时辰。”
他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走吧走吧，小辈们的纠葛，就让他们自己去理清吧，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该去喝杯茶，歇歇神了。
将离尊者微微颔首，倒是明白清虚子何意，不再看下方的弟子们，月白衣袂拂动，随着清虚子与几位昆吾长老，一同朝后殿走去。
临行前，她只对随行的梦墟山弟子留下一句简短的吩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带他回去，好生看顾。”
言语间，已无半分先前作为师尊的回护与温度。
随着两位掌门与大长老们的身影消失在殿后通道，殿内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然而，空气中并未恢复轻松，反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尴尬与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唏嘘。
几位尚未离开的昆吾宗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感慨，随即也纷纷起身，各自化作流光散去。
今日这场大戏，一波三折，看得他们这些旁观者也是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