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的松山小院,远非外面看上去那么平静祥和。
山顶骤然浮现出一道五彩法阵,瞬息间倒扣而下,將整座小院牢牢罩住,远远望去,如同被一个大锅盖死死封住。
事实上,院长作为道院实力最强的个体,他们的居所几乎不会设置任何强力的法阵。
法阵一般只会设置在像藏书楼这样的重地,一个势力能否延续,传承是核心。若真是到了绝境,法阵就会带著藏书楼一起自爆,哪怕六境强者也没法阻止。
院长王乾东看著房子周围突兀升起的法阵,再看向端坐在面前正一脸微笑的李明申,眼神中的寒意渐浓。
城守府这群人,简直就跟狗皮膏药似的,自打去年春天自己无意间撞破他们私造的兵器坊,就一直被死死纠缠,不肯罢休。
法阵上流转的光芒刺眼而凶戾,他抬手打出一道罡风神通,神通撞入法阵,却只是在阵壁上激起层层涟漪。
这样霸道的法阵,顿时让他心头一沉。
作为曾经在广汉道院执教数十年的道师,他辨別之后便认出了这个阵法的来歷,高阶的八合除魔阵。
八合除魔阵原本是用来镇压那些在四境浸淫多年、神通道术远超同阶的老魔。哪怕像他这样天资卓绝的四境巔峰修士,一旦落入阵法,只要有八个四境初期修士主持,也能轻而易举地將自己镇压。
如今刀已经是架在脖子上了,只怕他们下一步,就该摊牌了。
念及於此,王乾东反而渐渐冷静,到了这个时候,有的谈反而是件好事。
不过他又仔细地思索起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房屋周围布下这样的法阵,绝对不是面前的这个人能办出来的,他来此也就两刻钟,恐怕就连副阵都摆不完。
能出松山小院的,还能不被自己怀疑的,是谁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小哑巴,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法阵外面,那名曾给陈末通传消息的僕役缓缓现身。
不止如此,他身后还跟著六个陌生戴著黑帽的人,虽然不认识,但光透过法阵展露的气息,便能判断这些都是四境修士。
李南柯真是好大的手笔,恐怕他们图谋的,是整个的白山道院。他的神识都没有怎么感知,便能猜到外面发生的事情,陈末、张越、亲近启国的师生甚至包括那位正在突破的剑主,恐怕都在经歷他们的围杀。
被点破身份的小哑巴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望著王乾东,他只是简单伸手操控了一番法阵,原本一个院子大的法阵便朝著中间挤去。
他想看看,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王乾东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可王乾东只是意兴阑珊地转回身,连看都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只是那微微佝僂的身体,仿佛一瞬间就被岁月压垮。
“小哑巴,五十年前,我把你从恶人谷捡来,自问待你不薄。可你如今是怎么报答我的就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还联合外人一起对付我”
小哑巴抬手按在喉咙处,他天生哑巴,只有借著手中释放出的法术才能开口。
“五十年前恶人谷中,你是救了我,可之后呢我跟那些寻常招来的僕役有何区別就因为我生来便是个巫蛮人
道院,道院,我去不了,你说你会给我教,可我到三境之后,已经二十二年,却寸步未进。本来只有一道低阶法诀就行,可你却说什么法诀是道院的財產,你不能私相传授。
可三年前,你在杨都山外捡的那个小孩,连是个什么种都搞不清,为什么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去道院修行而我,却只配像个腌臢牲畜一样,做这些下九流的行当。
王乾东,你捫心自问一下,我还有哪里对不起你你只要能说出来,我就敢砸碎这枚阵眼放你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似终於抒发出多年怨愤。
“而今李城主大事在即,欲重续巫蛮仙道,而你却將其拒之门外。你可知,你亲手斩断的,那是我的求仙路呀!
若不是城守府提供给我一颗诚意丹,我至今还是三境修士。你问我为何如此我还想问问你呢。”
听完小哑巴的这番话,王乾东仿佛瞬间苍老数十岁,他抬首望著屋顶的横樑,久久无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李明申这时后退一步便瞬移到法阵之外,他从小哑巴手中夺过那枚阵眼,握在掌心。
“到这个时候了,还跟这个老傢伙废什么话一会儿直接用阵法囚禁住他,等到大事一成,废了他的修为,然后你再让他好生侍奉几年,也算全了当年的那份救命之恩。
要是让他误了我们的大事,惹得城主出手,只怕到时候便是魂飞魄散,那都算轻的了。”
王乾东这时转身用目光扫过屋外的眾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悲凉。
“唉,你总说我在如何阻你,却不知你也挡在我的路前面。
道歷八千一百年前,启国对巫蛮,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凡兵者,皆可杀。
你就是当年恶人谷那个阿曼真君的后代,若非是你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当时兵锋之下我也不会救你。
你们这些人已经被所谓神仙愚弄太久,总认为一切都该是你们的。你的怨恨恐怕也不只是到这里吧,也许只有仙神才能满足你的欲望。
道歷八千零七十九年,我的师父提出了『巫蛮开化』,你可知,曾经我是反对开化巫蛮的急先锋。”
法阵里面,王乾东的目光和煦又带著一丝追忆,而法阵外面的小哑巴,正满脸呆滯地听完这一切。
而此时工坊边的市场內,屠杀还在继续。
所有还保持跪著的人,头颅掉了满地,鲜血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几乎快染成一道血河。
孙小离一把扯过陈末,扭头低声道:“我能对付他们的三境修士,但我只能对付他一个,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说罢,她咬开自己的手指,鲜血顺著手指在空中狂舞,画的不知是什么符籙,就在结束的那一刻,异象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