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在那排熟悉的红砖楼前下了车。秋日的夕阳把熟悉的窗台染成金色,晾衣绳上飘着奶奶常用的蓝格子床单。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门口的小煤炉前生火。
江暮云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是奶奶。
头发还没全白,背影也还硬朗。
她正小声嘟囔着扇火,烟雾袅袅升起。
和十七年后他每个放学回家看到的黄昏,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暮云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开了口:
“阿婆,我们没地方去了。”
他侧身,让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江小悠露出来。
奶奶扇火的动作停了。她慢慢转过身,围裙上沾着煤灰,目光先落在江暮云脸上。
那眼神带着经历过风浪的人特有的审度。
然后,她的视线移向江小悠。
楼道里只有煤块轻微的哔剥声。
半晌,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
“进来吧,先把炉子上的粥喝了。”
她没看江暮云,反而对江小悠抬了抬下巴。
“你,小心门槛。”
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掀开了那口熟悉的小铝锅的盖子,白米粥的香气混着煤烟涌出,将2006年秋日的寒意温柔地包裹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比他记忆中新了许多,墙皮还没剥落得那么厉害,那张老旧的方桌腿脚也还稳当。
熟悉的陈列让他鼻腔一酸。
江小悠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寄人篱下的谨慎。
她默默将她那旧帆布包和江暮云沾了尘土的外套放在门边角落里。
“坐。”
奶奶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她舀粥的动作稳当。
米粥浓稠,热气蒸腾。
粥碗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江暮云拉开椅子坐下,这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此刻却觉得如此生涩。
他不敢抬头看奶奶的脸,只盯着碗里缓缓消散的热气。
江小悠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接过奶奶递来的粥,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婆。”
她低下头,小口吹着气。
奶奶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靠墙的旧藤椅上,并没有吃。
“从哪来?”
奶奶忽然开口,问得没头没尾,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问的是江暮云,眼睛却看着江小悠微微隆起、被宽松外套遮掩的小腹。
“外面。”
他答得模糊,声音发涩。
奶奶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已在她预料之中。
她喝了一口粥,她像是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倾听者,低声道:“年轻啊,不该做一些冲动的事情。”
话音落下,小小的堂屋里空气近乎凝固。
江暮云感到脸颊发热,一种莫名的羞耻和急于辩白的冲动卡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想看向江小悠,却又硬生生忍住。
她脸上没有血色,只有一种被误解后的难堪和倔强。
“阿婆,您误会了,这孩子……不是他的。”
“我和这位学弟,今天才第一次见。”
她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却挺直了背脊。
“哦。”
奶奶放下粥碗,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江暮云脸上。
“不是他的,那你带着她,找到我这个老婆子门口,又是为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