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炭笔。
笔尖断了。
“你知道吗,江小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而你不是。”
陈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
江暮云站在原地。
脚下是抛光的大理石,头顶是展陈用的灯。
他脚边那块亚克力展牌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江暮云”。
“作者未完成”。
“她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因为她永远在等,这种等待是没有尽头的。所以她的美也是没有尽头的。”
他抬起眼,隔着玻璃看向江暮云。
“你,江暮云,亲手完成了这件作品。”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2006年黄昏,奶奶家门口,他抬起头,觉得天边那片云散得特别慢。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我的妈妈从来都没有抛下我,抛弃我们的只有你!”
陈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她低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有几毫米,记得她接过外套时指尖蜷缩的角度,记得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时尾音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他都记得。
他把这些细节研磨成颜料,一笔一笔,填进那幅名叫《江小悠》的画里。
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江暮云没有回答。
身后,玻璃上的裂痕正在一寸一寸蔓延。
陈屿站在原地。
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反复翻看。
他以为自己是创作者。
他从来只是观众。
而此刻,展厅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你知道吗?”
他开口,像在说一件终于下定决心的事。
“一件不完美的作品……比没有作品更令人难以忍受。”
这个收藏家终于承认,自己毕生最得意的那幅画里,混进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笔误。
“每一道潮汐都是她爱你的证据,每一片碎沫都是她等你的遗言。”
“多美。”
他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面裂痕密布的玻璃,开始从中心向内凹陷。
轰然碎裂。
无数玻璃碎片从展厅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
“你不应该存在,你毁了她!”
江暮云抬起手臂格挡,锋利的边缘划开他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
一滴。
两滴。
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陈屿站在原地,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两滴正在蔓延的暗红。
“谢谢。”
他轻声说。
他指尖凭空划过,那两滴血从地面浮起,悬在空中,缓缓融成一片均匀的猩红。
然后他开始画。
没有画板,没有画布。血在空中凝固成线条,一笔,两笔,三笔——
一幅画完成了。
画的是江小悠。
十七岁的江小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巷口。
她在等。
陈屿将这幅画轻轻推出。
它飘落在展厅中央,距离江暮云不足八米。
“你不是很想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吗?”
陈屿的声音很温和。
“你看。”
江暮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幅画上。
他正凝视着画里的母亲,全然不知......
身后的画家已经举起了抹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