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发送。邮件飞向那个熟悉的、却已蒙上灰尘的邮箱地址。感觉不像是在回复一个潜在客户,更像是在布下一颗探路的棋子。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工作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之前因为采访带来的那点浮动的躁动,被一种更沉郁、更紧张的静谧所取代。大刘和小悠虽然不清楚内情,但也感受到了低气压,说话做事都轻手轻脚了许多。
苏芷重新坐回她的位置,拿起压感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屏幕上是那只她反复修改的吉祥物草图,但她的眼神有些放空,显然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她在想什么?是在回忆与顾一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还是在分析他此次出现可能带来的变数?
我也没有心情再核对那些枯燥的表格。起身去茶水间倒水,经过苏芷身边时,我停下脚步。
“没事吧?”我低声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的一丝疲惫。“没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熬夜加班的身心俱疲,而是面对旧日幽灵时,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倦怠。
我给她也接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兵来将挡。”我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
她端起杯子,暖着手,没有喝。“他就像一把标准过度的尺子,”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声音很轻,“量什么都觉得不够准确,不够完美。”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顾一帆对“艺术”和“价值”有着一套极其严苛甚至偏执的标准,当初苏芷的创作没少受他的评判和“修正”。他那把尺子,量不出人间的烟火气,量不出真实的粗粝感,只能量出他认知范围内的、冰冷的“正确”。
而我们,刚刚才因为坚持自己的“尺子”而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外界关注。顾一帆的出现,像是一个讽刺的对照,提醒着我们那条坚持自我的路有多么不易。
就在这时,我的邮箱提示音再次响起。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和苏芷的目光都投向了我的电脑屏幕。
新邮件的发件人,赫然是顾一帆。
他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
「林先生,感谢及时回复。明天下午三点,线上会议可以。会议链接请稍后发我。期待与二位交流。」
“二位”。他明确地点出了苏芷。他不仅知道工作室,还清楚地知道苏芷就在这里。
苏芷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看来,他准备得很充分。”
“明天怎么说?”我问。线上会议,我和她都必须出席。
“实话实说。”苏芷放下水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是一种进入战斗状态的神情,“我们的理念,我们的报价,我们的流程。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她看向我,目光中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托付和并肩的意味:“我们俩,一起。”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冰冷的光。工作室里,灯火通明,却照不散空气中那团名为“顾一帆”的浓重阴影。
明天的线上会议,注定不会只是一场简单的业务洽谈。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关乎过去,更关乎现在和未来我们能否继续握紧自己手中的那把“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