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杭州,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在道上印出一地晃动的光斑。
安走在前面七八米的位置,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她手里举着定胜糕,咬一口,眯起眼睛,大概是被豆沙烫到了,又不好意思吐,只能抿着嘴嘶嘶吸凉气。
普拉秋斯看着那个背影。
格里高利捅了捅他肋下:“你又在看。”
“我没有。”
“你有,你从西湖看到灵隐,从灵隐看到这儿。再这么看下去,学姐背后要烧出两个洞了。”
“你懂个屁!”普拉秋斯压低声音,“我是在观察敌情。”
格里高利嗤笑一声,把双手抄进兜里,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周前这同一片天空还是铅黑色,暴雨如注,海面上升起两道君王级别的能量信号。
现在那些像一场被剪辑过的噩梦,只剩下记忆里零碎的片段了。
海水灌进肺里的窒息,瑟伦拉着他的手坠入精神领域时的失重,还有那双琥珀色竖瞳里倒映的他自己的脸。
那脸多么年轻而帅气啊!
格里高利忽然开口,声音难得正经:“咱们还能回去吗?”
普拉秋斯没回答。
这个问题他们问过彼此很多遍了。
最开始是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两个人缩在欧斯坦学院临时安排的宿舍里,对着窗外陌生的星空,一遍遍分析可能,试图在任何可能的地方找到回家的路径。
后来是第一次出任务,再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
再后来就不怎么提了。
“其实,”格里高利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我觉得不回去也挺好。”
普拉秋斯侧过脸看他。
“我给你算一算,”格里高利掰着手指数,“欧斯坦学院,也算是顶级名校,咱俩当时侥幸混进去了。食堂免费,宿舍免费,任务津贴高得离谱,阿尔杰隔三差五就会开沙龙什么,那些漂亮的学姐心情好还会给咱们带甜点呢。”
“你脑子就剩吃了吗?”
“还有喝。”格里高利认真补充,“上次我还喝了一杯酒,阿尔杰说是他珍藏,这里没什么电子产品,我就只能翻书,查了下价格,够在莫斯科买套房了。”
普拉秋斯被他气笑了。
“你就是在这混吃混喝,一直到死是吧?”
“不然?”格里高利耸耸肩,“怎么回去嘛……现在能够回去的话,回去也是学习,然后找工作,在这也是学习,然后找工作。这还给得更多,帅哥美女也多。你自己说,除了偶尔要跟君王级别的怪物拼命,有啥不满意的?”
其实普拉秋斯心里是认同格里高利说的。
硬要追究,他们确实没什么不满意的。
这个世界有龙、有夜族、有各种超出常理的存在。
还有安。
普拉秋斯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前方。
安已经把定胜糕吃完了,站在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摊位前,低头看着金黄色的糖浆。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跟着照成了金色。
格里高利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你要是喜欢,就去追啊,整天犹犹豫豫的……”
“我没有……”
“你有。”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从刚进学院的时候磨蹭到到十一月,再磨蹭下去,学姐都要被阿尔杰介绍给别的贵族了。”
普拉秋斯没吭声。
怎么说呢,说他每次想靠近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蹦出那个念头。
万一哪天真的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呢?
万一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借住,终归要还呢?
他不想在这里留下太多牵挂。
可是时间越长,他也不得不珍惜这里的感情。
“你就是想太多。”
格里高利踩中了他的心理活动。
“命都差点没了,还在这规划什么未来风险呢?我告诉你,在什么世界也好,活着是赚的,所以活着的时候让自己开心点,这叫活明白了。”
“你看看我,我从不想明天的事,今天食堂有土豆炖牛肉,今天就是好日子。今天任务活着回来了,今天就是赚到。今天太阳晒得人想睡觉,今天……”
“格里高利。”
“嗯?”
“你没发现,你头顶上有只鸟吗?”
格里高利猛地僵住,以一种极度警惕的眼神向上翻。
一只灰扑扑的斑鸠蹲在他发旋的位置,歪着脑袋,无辜地与他对视。
“卧槽卧槽卧槽……”格里高利像被电击一样弹开,手舞足蹈地驱赶。
“它什么时候上去的!多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能觉得你头发有点像鸟窝。”
“我这是造型!造型懂吗!”格里高利疯狂整理那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妈的……绝对是被那对小皇子传染了,上次,塞里斯盯着我头发一直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
提到塞里斯,普拉秋斯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那对乌克兰双胞胎皇子年纪加起来还没格里高利的鞋码大,却已经是欧斯坦学院公认的怪物级天才。
他见过塞里斯在模拟训练场里用精神力压制三个高年级生的联手进攻。
那时,他被惊讶到了,塞里斯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在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那双眼睛……
普拉秋斯想起那天在别墅,两个小豆丁绷着脸推蛋糕车的样子。
他们很不爽,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拒绝,临走前还记得鞠躬。
那种早熟的被训练得滴水不漏的礼貌,反而让普拉秋斯莫名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塞里斯还是个忠厚人啊。”格里高利理好头发,语气也沉了几分,“我看他就是太早熟了,你说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生气……”
“皇室教育。”
“屁的皇室教育!瓦西德其实就挺好,比他和善多了。”
“瓦西德是他弟弟。”
普拉秋斯顿了顿:“我记得弟弟可以犯错,哥哥不行。”
格里高利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