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八年,谦信公谋划第二次出兵关东。战前,我领了密令,带十二名同组兄弟,潜入武藏松山城,窃取北条家的城防布防图。负责接应我们的,是当时上杉家的关东代官北条高广。”
“我等刚刚入城,便被北条家的武士足轻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北条高广暗通北条氏康,把我等的入城时间、路线、暗号,全卖给了敌人。十二名兄弟,惨死在了松山城的巷道里。我中三箭,潜入城外护城河底,潜行三里,才捡回一条命。”
“我辗转反侧逃回春日山城,第一时间便向谦信公举报北条高广通敌之事。却没想到,那北条高广早有准备。其拿出伪造的黄金往来账目与通敌书信,一口咬定是我收了北条家的贿赂,出卖了小队,才导致任务惨败。”
“彼时谦信公正全力部署小田原围攻战,北条高广是关东豪族的核心人物。谦信公的军奉行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将我收押审问。”
“当夜,我杀了三名看守的足轻,逃出了上杉的营寨。自此,上杉家便把我列为叛忍,越后、关东全境通缉。我从关东逃到信浓,又从信浓逃到美浓,身上的箭伤反复溃烂,好几次都差点死在山野里。”
“走投无路之际,是伊势长岛的流民收留了我。其后,我便跟随这些流民一起投靠了愿证寺。”
“为了这些流民,我才隐姓埋名为愿证寺服务,成为九健将中的金牌打手‘冥枭’。”
“藏心大人,我名冥枭,乃是活在黑暗中的活死人,我这条命并不属于我。”
“若是您愿意放过我族的平民百姓,我们的命便是您的了。”
藏心静静看着冥枭,慢慢地笑了出来。
这冥枭确实是个人才。
他在伊势流民中选择手下,用黑胫巾组的训练法子,打造了一支专司夜袭、暗杀、敌后破坏的死士队伍。
这种手段和组织能力,非同小可。
这支由他们麾下的队伍,是漠视生死的雇佣兵,其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守护家人。
他们留在愿证寺,不过是找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给那些流民们提供一片安稳的生存空间。
愿证寺大厦将倾,他们便如惊觉的飞鸟一般,开始寻找新的依靠了。
“你们有多少人?”
冥枭抬头看向藏心:“藏心大人,冥枭一族只有二十二名忍者,却有四百多名家属。”
“四百多人吗?此间事了,我便将井口氏邬堡及周边千石山林土地作为知行赏赐与你吧。”
“藏心大人!”冥枭闻言,大惊失色,千石土地,这是他能够拥有的东西吗?
“你就在那里建立你的忍者里吧,一定要为我守住那个路口,你能做到吗?”
“嗨依!藏心大人!吾等必与此地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甚兵卫,冥枭这个名字不好听。你以后就继承井口氏的家名,叫做井口广高吧。”
“广高,高广,广高——”冥枭心中将此名默念几遍,死灰一般的眼睛中,逐渐亮了起来。
“藏心大人!”他抬头看向藏心,却发现藏心微笑着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他立刻明白,藏心大人心中有他,亦有帮他洗白冤屈的想法!
北条高广!
这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是松山城雪地中十二具尸身,是三箭穿身的剧痛,是越后全境通缉的叛忍海捕文书,是他躲在黑暗里祈活时,永世不忘的恨。
他这辈子,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嘴角都会带着血腥。他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这个名字里的字,会被堂堂正正地放进他的名讳里。
大人相信他,大人懂他,大人能够理解他。
主公不是随手选了两个字,而是让他命比广高。
主公并没有在乎强大的上杉家,没有劝他放下仇恨,而是把他最痛的伤疤,铸成了他的铠甲。
不过是两个字颠了顺序,却把他今后的命运,彻底颠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隐藏名字,人人喊杀的叛忍。
他是井口广高,是继承了井口氏家名、领千石知行的地头武士。
他有主公的知行状,有族人有手下。
广高这个名字不再是那刻骨铭心的痛,是他能讨回血债的底气。
上杉家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和兄弟的性命当成了安抚豪族的筹码。
藏心大人,不仅给了他和族人一条活路,还看见了他藏在暗影中那份血海深仇。
这份知遇之恩,比千石土地更重千倍。
井口广高猛地伏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高声叫道:“属下定不负主公赐名之恩!井口一族必以性命镇守此处坞堡,守住路口,为大人守住铃鹿山脉,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