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的人脸(2 / 2)

她拿起刻刀,深吸一口气,将刀尖插进锁孔旁的木缝里,用力撬动。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咔哒”一声轻响,搭扣松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比之前浓郁十倍的恶臭,混合着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猛地从箱子里喷涌出来,熏得林秀眼前发黑,差点吐出来。她强忍着,屏住呼吸,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堆着一些碗碟,都是爷爷以前做的粗陶器。但和记忆中那些质朴的碗碟不同,这些陶器表面,无一例外,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污垢,黏糊糊的,像是河底陈年的淤泥,又像是某种菌类疯狂生长的痕迹。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正是从这污垢上散发出来的。

林秀忍着恶心,用刻刀拨开最上面一个碗的污垢。

碗是普通的土陶碗,但碗的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污垢之下,碗底中央,赫然印着一张脸的轮廓!

不是雕刻,也不是彩绘,那轮廓就像是烧制时自然形成的,深深嵌在陶土里。一张极其模糊、扭曲、痛苦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凹坑,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林秀头皮发麻,手一抖,刻刀差点掉落。她定了定神,又去翻看其他的碗碟。

第二个盘子,盘心也有一张脸,轮廓稍微清晰些,能看出是个女人,表情哀戚。

第三个陶罐,罐身靠近底部的地方,一圈模糊的、像是许多小手扒拉着边缘的印痕,罐底则是一张更加扭曲的、分不清性别的脸。

每一个陶器,碗底或底部,都有一张或清晰或模糊、但都充满痛苦和怨毒的人脸!它们被厚厚的、散发恶臭的污垢覆盖着,沉默地挤在箱子里。

林秀浑身冰凉,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想起昨晚的噩梦,还有那些抓挠声和水泡声……

这些东西,真的是爷爷做的吗?还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箱子最底层,似乎压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物件。她颤抖着手,拨开上面那些可怕的陶器,将那油布包拿了出来。

油布很旧,沾满了污渍。她解开系着的麻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边缘破损、纸张发黄脆硬的线装册子,没有封面。她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记载的似乎是一些……配方和工艺?

“……取黑水河心泥,须子时阴气最盛时捞取,曝晒七日,碾磨过筛……”

“……和泥之水,用七月半无根雨水,混合未满周岁夭折婴孩坟头土浸出之液……”

“……塑形之时,心中默念《地藏本愿经》片段,可镇泥中不甘之气……”

“……窑火需用三年以上老桃木,混合坟头柏树枝,文火慢烧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期间不可断火,不可有活人近前……”

越往下看,林秀的手抖得越厉害。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制陶工艺!这更像是一种……邪术!

册子中间,夹杂着几张更黄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扭曲古怪的符文,旁边有小字注解:“封魂符”、“镇怨咒”、“引煞纹”……

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狂乱,像是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或疯狂中写下的:

“……错了……全错了……它们不肯走……怨气太深……黑水河的泥……吃人了……”

“……碗底……总是出现脸……擦不掉,烧不化……它们在看着……一直在看着……”

“……不能停……停下它们就会出来……要找替身……新鲜的……活人的……”

“……孙女……秀……别回来……千万别回来……”

看到最后一行,林秀如遭雷击,手中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爷爷早就知道?他知道这陶器有问题?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卷进来?

所以他才不让自己回来?所以他才说“东西脏了”?所以他害怕别人送来的食物,是不是因为……那些食物,也是用类似的、被污染的器皿装过?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转身,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未烧制的陶坯,看向墙角冰冷的窑炉,最后,目光落在里间爷爷昏睡的房门上。

爷爷这些年,到底在用这窑,烧制什么东西?那些,又是谁的?

黑水河墨绿色的河水,在她脑中无声地流淌,仿佛深藏着无数张扭曲嘶喊的面孔。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从敞开的木箱里,从那些布满污垢和人脸的陶器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弥漫了整个作坊,也紧紧缠绕住了林秀的呼吸。

她踉跄着后退,背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写满邪恶与恐惧的册子,看着箱子里那些沉默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带脸陶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个充满爷爷手艺和童年记忆的作坊,底下埋藏着一个怎样黑暗血腥、令人作呕的秘密。

而爷爷日渐衰败的生命,或许正是这个秘密正在反噬、正在索取代价的最直接证明。

远处,黑水河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作坊里,箱子中一个倒扣着的陶碗,碗底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上,似乎有什么黏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