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秤(2 / 2)

李卫东如听天书,但眼前的诡异景象和堂兄的恐惧做不了假。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咱李家祖上,是走南闯北的‘秤手’,不是称货,是给人‘平事’。谁家遇到了邪乎事,运势低到谷底,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东西,就来找咱家老祖。老祖用这杆‘命秤’,称一称事主的‘斤两’,再看看要平的事‘多重’,然后……做一个‘交易’。”

“交易?用什么交易?”

堂兄的眼神更加晦暗:“用事主自己的东西。福气、寿命、子孙运、甚至……身上某个部位的‘生气’。老祖根据秤出来的结果,从事主身上‘取’走相应的‘分量’,换来那邪乎事平息,或者运势回转。秤杆持平,交易即成。秤砣落地……人就没了。”

李卫东听得浑身发冷:“这……这不是邪术吗?”

“是邪术,也是祖上赖以活命、甚至发家的本事。”堂兄惨笑,“一代传一代,规矩森严。这秤,只在不得已时用,用过之后,主家要供奉香火,还要……付出代价。二爷说,咱家这些年人丁不旺,我爹早逝,你爸妈也……可能都跟这秤沾的因果有关。二爷自己,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大概也是……”

他看向棺材:“二爷是最后一个会用这秤的‘秤手’。他走了,这秤按理该封存,或者……毁掉。可二爷临终前,非让摆出来,还说什么‘账没清’,‘有东西要来称’……”

话音未落,灵堂外忽然刮起一阵旋风,不大,却卷着地上的纸灰和尘土,打着旋儿扑进灵堂,吹得长明灯火苗剧烈摇晃,供桌上的香灰也被吹起一些,纷纷扬扬。

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风停之后,李卫东和堂兄同时看向那杆秤。

铜秤盘里,刚刚被他们傍晚清理干净的盘底,此刻,赫然多了一小撮东西。

不是香灰。

是几根枯黄的、卷曲的草茎,还有一小块干裂的、像是从什么老旧物件上剥落的暗红色漆皮。

而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骤然变得浓郁刺鼻。

堂兄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指着秤盘,嘴唇哆嗦:“来了……它真的来了……要找二爷‘对账’……”

“谁?什么东西?”李卫东也站了起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堂兄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秤盘里那几根草茎和漆皮,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认出了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静止的秤杆,又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咯吱”一声。

尾端,再次向下沉了一丝。

仿佛那看不见的、放在秤盘里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李卫东顺着堂兄惊恐的目光,再次看向秤盘。那几根枯草和漆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代表什么?为什么堂兄看到会吓成这样?

“建军哥,这草和漆皮……”

堂兄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李卫东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东子,听我说!明天……明天就下葬!下葬之后,你立刻走!回省城去!再也别回来!这老屋……这秤……都别管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卫东反握住堂兄的手腕,“你得告诉我!我是李家的孙子!我有权知道!”

堂兄的眼神剧烈挣扎,恐惧、愧疚、还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交织在一起。他看着李卫东年轻却执拗的脸,又看看灵前那杆诡谲的秤和棺材里静静躺着的二爷爷,最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松手。

“是村西头……老槐树底下……那座废屋。”堂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十多年前……那家人……姓赵……”

他断断续续,讲述起一桩被时光掩埋的惨事。三十多年前,村西头赵家独子得了怪病,医药罔效,请了神婆说是撞了“饿死鬼”,要索命。赵家走投无路,求到了李卫东的二爷爷,当时的“秤手”这里。二爷爷用命秤给那孩子“称”了,说是业障太重,要“平事”,需从赵家血脉里取走“一甲子后人丁兴旺”的运数。赵家为了救独苗,咬牙答应了。

交易成了,孩子的病果然好了。但赵家从此像是被诅咒,子嗣艰难,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也多有夭折,到了李卫东这一辈,几乎已经绝户。前几年,赵家最后一个老人去世,那老屋就彻底荒了。

“二爷后来常说,那桩买卖……秤砣压得有点‘偏’。”堂兄眼神空洞,“可能当时为了救那孩子急,从赵家‘取’多了……或者,那孩子的病根儿,本身就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牵扯太深,连带着那‘饿死鬼’的怨气,也一丝沾在了秤上,没弄干净……”

他指了指秤盘里的枯草和漆皮:“那草……我认得,是老槐树气根上的。那漆皮……是赵家老屋门楣上的颜色,暗红色的。它们出现在这儿……”

堂兄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赵家的“债”,或者那桩交易里不干净的东西,顺着冥冥中的联系,“找”来了。在二爷爷这个当年“秤手”离世、气场最弱的时候,来“称一称”旧账,或者……索取代价。

而秤杆正在一点点弯曲,仿佛那无形的“债务”或“怨念”,正在被这诡谲的命秤称量、确认。

“二爷让摆秤,也许就是想最后再用这秤,试着‘平’一下这事。”堂兄惨然道,“可他没来得及……或者,这‘账’太重,他平不了了……”

就在这时,灵堂外漆黑的夜色里,远远的,村西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吱呀……”

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被风吹动,或者……被什么东西,缓缓推开的声音。

李卫东和堂兄同时打了个寒颤,看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灵前,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缩成一点微弱的绿色,旋即又恢复正常。

而那横陈在八仙桌上的黄铜秤杆,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毫无征兆地,又向下弯折了明显的一截!

铜秤盘里,那几根枯草和暗红漆皮,似乎被无形的气流扰动,轻轻翻动了一下。

秤砣依旧悬垂,黑沉沉的人头轮廓在晃动灯影下,仿佛正咧开一个无声的、冰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