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黑石坳光秃秃的山梁,卷起地面最后一点浮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林秀踩着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这个藏在山褶深处的村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被风吹得哐当作响,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步路。
她是来投奔姑姑的。母亲病重,城里开销太大,父亲让她先到乡下姑姑家暂住些时日。对于这个只在童年模糊记忆里出现过的黑石坳和姑姑林秋月,林秀心里没什么底。只记得母亲提起时,眼神总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空气里除了刺骨的寒气,还有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劣质香烛、尘土和某种隐隐约约甜腥气的味道,让人鼻子发痒,心头莫名发沉。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村子最西头、几乎贴着后山崖壁的一座孤零零的老院子。院墙是碎石垒的,很高,墙头爬着枯死的藤蔓。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颜色黯淡,五官模糊。
她抬手敲门。铁门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空洞的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是姑姑林秋月。比林秀记忆里苍老了很多,不到五十的年纪,头发却已花白了大半,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她穿着深蓝色的旧棉袄,围着看不出本色的围裙,看到林秀,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丝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浓重的夜色。
“秀儿?快进来,外头冷。”姑姑的声音有些沙哑,侧身让开门。
院子比外面看着更显破败,但收拾得还算整齐。正屋亮着灯,窗户上糊的纸很厚,透出的光晕朦朦胧胧。那股甜腥气在这里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丝陈旧木头和草药的苦涩味。
堂屋里摆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早已过时的年画,边角卷起。靠墙的神龛上供着观音,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空气沉滞,有一种久无人居的阴冷感。
“还没吃饭吧?姑给你下碗面。”姑姑说着就往灶间走,动作有些急。
“姑姑,不用麻烦,我带了点干粮……”林秀忙说。
“到了这儿,还能让你吃干粮?”姑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坐着歇歇,马上就好。”
面条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里面卧了个鸡蛋。姑姑坐在对面,看着林秀吃,自己却没动筷子,眼神不时飘向通往里屋的那扇小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姑,您……一个人住?”林秀试探着问。她记得姑姑好像嫁过人,但具体情况母亲从不细说。
“嗯。”姑姑含糊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来了也好,有个伴儿。”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林秀没多想,只当是客气。
晚上,姑姑安排她睡在西厢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被子倒是干净,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但掩不住房间本身的阴凉。窗户正对着后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晚上早点睡,”姑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她准备的煤油灯,“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起来,别出屋,尤其……别去后院那间上了锁的东厢房。”她的语气很严肃,甚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林秀心里一紧:“东厢房?怎么了?”
“没什么,堆放些旧东西,脏,乱,怕你磕着。”姑姑快速说道,眼神却有些躲闪,“记住姑的话就行。吹了灯睡吧。”
姑姑走后,林秀吹熄油灯躺下。陌生的环境,姑姑古怪的态度,还有那个被明令禁止的东厢房,都让她心里有些不安。屋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阵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起初很轻,像是风吹过什么缝隙的呜咽。但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
是哭声。
一个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而高,时而低,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像是呼唤名字的呓语。声音的方向难以捉摸,好像来自左边,又好像来自右边,更诡异的是,它带着回声,一层一层,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荡、叠加,变得越来越空洞,越来越扭曲,最后变成一种非哭非笑、令人头皮发麻的颤音,慢慢消散。
林秀猛地坐起身,睡意全无。是姑姑在哭?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屏息倾听。哭声停了。只有风声。
也许是听错了?或者是风声造成的错觉?她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那诡异的、带着回音的哭泣声,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接下来两天,林秀渐渐熟悉了环境。姑姑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干活,做饭,收拾屋子,眼神常常是放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对林秀的生活细节很关心,嘘寒问暖,但又总带着一种疏离和小心翼翼,仿佛在避免过多接触,尤其避免谈及过去,谈及这个家,谈及后院。
林秀也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家里的镜子,全部被收起来了,一块不留。连能反光的水缸表面,都被姑姑用一块旧布盖着。
其次是姑姑的左手,总是戴着只洗得发白的棉线手套,即使做饭洗碗也不摘。有次林秀不小心碰了一下,姑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都变了。
还有那股甜腥气,始终弥漫在屋子里,尤其是靠近后院方向时,更加浓烈。林秀问过是什么味道,姑姑只说:“山里潮湿,老房子都这样,有点霉味,我点了驱虫的草药。”
但林秀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的霉味或草药味。
第三天下午,姑姑说要去村东头一户人家拿点绣花样,嘱咐林秀看家,别乱跑,尤其是后院。林秀满口答应。
姑姑的身影刚消失在路口,林秀的心就活络起来。那个被禁止的后院,那个上了锁的东厢房,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恐惧抵不过强烈的好奇。
她先是在堂屋和灶间仔细搜寻,看有没有钥匙,但一无所获。后院的门从里面闩着,是老旧的门闩,没有锁眼。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难道没有钥匙就进不去?姑姑总要进去的。她回忆着姑姑的行动,目光落在了堂屋神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挂在墙上的小竹篮上。她走过去,踮脚取下竹篮。里面是些零碎杂物,针头线脑,顶针,还有几块干净的旧布。她伸手在底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一把黄铜钥匙,样式很老,磨得发亮。
林秀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拿着钥匙,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钥匙插进同样古旧的铜锁孔里,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她取下锁,抓住冰凉的门闩,用力向旁边一拉。
门开了。
后院比她想象的小,只是一个狭窄的长条形空间,一边是高耸的、长满枯藤的崖壁,另一边就是老屋的后墙。地上铺着碎石子,墙角堆着些破瓦罐和朽木。光线被崖壁和屋檐遮挡,即使是白天,这里也显得异常昏暗、阴冷。
而就在这昏暗院子的最东头,紧贴着崖壁,就是那间上了锁的东厢房。单扇的木门,门板上用鲜红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漆,画着一些扭曲古怪的符号,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警告。门楣上还挂着一面巴掌大的、边缘生着绿锈的青铜镜,镜面模糊,正对着门口。
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正是从那扇门后面浓郁地散发出来的。
林秀走到门前。门没有锁,只用一个粗大的木插销从里面插着。她想起姑姑的警告,手有些发抖。但好奇心和对秘密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潮湿滑腻的木插销,用力一拔。
吱嘎——
木门向内开了一条缝,更浓烈呛人的气味涌出。里面一片漆黑。
林秀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点亮。微弱的火苗跳动,勉强照亮门内一小片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门口的一张老旧梳妆台。台上没有镜子,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却搭着一件衣服。
一件大红色的嫁衣。
不是现代婚纱的样式,而是老式的那种,绸缎面料,颜色红得刺眼,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灰尘覆盖下,也透着一种不祥的鲜艳。嫁衣上绣着繁复的金线龙凤图案,但那些图案的线条有些扭曲,龙凤的眼睛位置,用的是两颗小小的、黯淡无光的黑色珠子,在火光映照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嫁衣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同样蒙尘的梳妆盒,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几缕干枯的、纠缠在一起的黑色长发。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颜色暗沉的小瓷瓶,瓶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林秀的目光移到梳妆台旁边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像。画像已经很旧了,绢布发黄,但上面的人像依然清晰。
是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和林秀差不多年纪,眉眼甚至和林秀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空洞,嘴角向下抿着,脸上没有任何新嫁娘的喜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戚和……恐惧。她的脸颊上,靠近眼角的位置,用朱砂点着一颗小小的、泪滴形状的红痣。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绝望:“林氏女秋月,于庚申年腊月十八出阁。泪尽而妆成,魂锁红衣中。”
林秋月?姑姑?腊月十八出阁?泪尽而妆成?魂锁红衣中?
林秀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她猛地想起晚上听到的诡异哭声,想起姑姑苍老憔悴的脸和总是戴着手套的左手,想起家里没有镜子,想起那股甜腥气……
难道那哭声……是姑姑的?或者说,是曾经穿着这件嫁衣、被“锁”在里面的姑姑的?
就在这时,打火机的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差点熄灭。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