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走近,老井头抬起头,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惊恐。他丢下炭条,连连摆手,又指着自己的嘴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海蹲下身,看着石板上炭条划出的歪扭字迹:“别说话!谷醒了!吃声音!”
“五爷,三叔公呢?”林海压低声音,用气声问。
老井头颤抖着手,又在石板上写:“进谷了。三天前。说去‘封口’。”
封口?封什么口?谷口?还是那“东西”的“口”?
“他一个人去的?为什么?”
老井头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写道:“东西饿了。最近闹得凶。回音不光晚上有,白天也有。村里好几个后生,夜里听见叫名字,应了,第二天就哑了,眼神直勾勾的,往谷里走。三叔公说,再不封,全村都得填进去。”
“怎么封?”
老井头摇摇头,写道:“不知道。老法子,失传了。三叔公说,他年轻时听他爷爷提过一嘴,要用‘至亲之血’,在谷中最深的回音壁上画‘禁言符’,还得有‘镇物’……他带了祖传的一面铜锣和一把桃木剑去的。”
至亲之血?林海心头一震。三叔公无儿无女,最亲的……不就是自己这个侄孙吗?难道那封信,不仅是为了示警,更是为了……叫他回来提供这“至亲之血”?
所以三叔公独自进谷,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先用自己试试?还是……他原本计划等自己回来一起?
林海看着老井头恐惧绝望的眼神,又望向那如同恶魔巨口般的幽暗谷口。三叔公进去三天了,杳无音信。
“五爷,村里……还有多少人能说话?”林海用气声问。
老井头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比了个“三”,又弯下两根手指——只剩一个了?除了他和五爷?
“其他人呢?”
老井头指向谷口,又在石板上写:“哑了,迷了,进去了。”
一股寒意彻底包裹了林海。这山谷,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整个村子!先是声音,然后是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去找三叔公?还是想办法“封口”?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城找救援。但三叔公生死未卜,这诡异的山谷威胁着残存的村民,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一种混合着恐惧、责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牵连的感觉,让他无法转身离开。
天色渐渐向晚,山谷里涌出的风更冷了,那股甜腥气也更加浓郁。嗡嗡的低语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隐约能听到里面夹杂着不同人的声音片段,有老人的咳嗽,有孩子的啼哭(村里早已没有孩子),有女人的叹息……支离破碎,却充满一种非人的怨毒和饥饿感。
老井头忽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山谷方向,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林海转头望去。
暮色中,幽暗的谷口深处,两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正缓缓地、一明一灭地闪动着,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与此同时,谷中那嗡嗡的低语声骤然变大,变得清晰,无数声音碎片汇聚成一股嘈杂的声浪,里面似乎有人在喊:
“……林……海……”
“……回来……了……”
“……血……亲……”
声音层层叠叠,从山谷深处传来,带着强大的、蛊惑人心的回音,直接钻进林海的脑海!
林海骇然失色,猛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作用在神经上。
老井头已经吓得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声音持续了几秒钟,又渐渐低下去,变回那种嗡嗡的背景噪音。但那两点暗红的光,依旧在谷口深处闪烁,仿佛在耐心地等待。
林海冷汗涔涔,他知道,那谷里的“东西”,已经注意到他了。不仅因为他发出了声音,更因为……他是“血亲”。
它想要他。想要他的声音,还是想要他的血?或者……都要?
夜幕彻底降临。黑石坳村陷入一片比白天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方向,那永不疲倦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刷着这个即将被吞噬的村庄。
林海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老井头,回到三叔公的老屋,紧紧关上门窗。但那股甜腥气和低语声,依旧无孔不入。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林海看着桌上那本记载着恐怖的老书,又看看窗外远处谷口那两点闪烁的暗红光芒,知道没有退路了。
要么,趁夜逃离,抛下三叔公和剩下的村民,赌那谷里的东西不会追出太远。
要么,天亮之后,进入那个吞噬声音和生命的魔窟,寻找生死未卜的三叔公,面对那个以声音为食的未知恐怖,尝试完成那个可能早已失传的“封口”仪式。
而无论选择哪条路,那来自血脉深处的、如同低语般的呼唤,和谷口黑暗中闪烁的红光,都预示着一场凶险万分的较量。
夜还很长。谷中的低语,似乎更近了些,更清晰了些,仿佛就在窗根下,窃窃私语,等待着一个回应,或者……一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