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黑石坳的风就带了冰碴子的味道。李默把破皮卡停在村口那棵只剩骨架的老槐树下时,天已经擦黑。他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冻土、柴烟和某种若有若无甜腥气的风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是被大伯一个电话催命似的叫回来的。电话里,大伯的声音嘶哑焦灼,信号断断续续:“默娃,赶紧回来!你爹……你爹怕是不行了!还有……村里出怪事了!”
李默的父亲早年在城里打工摔伤了腰,回乡下将养,这些年身体时好时坏。怪事?李默心里嘀咕。黑石坳这穷山沟,除了穷,还能有什么怪事?
但大伯语气里的惊恐做不了假。他简单收拾了点行李,开车上了路。
越靠近村子,天色越暗。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沉默的杉木林,枝丫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冬天山林特有的清冷腐殖质气味,但在这气味底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别的——一种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气,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别的什么。
村子比记忆里更破败了。许多房屋显然久无人居,墙倒屋塌。仅剩的几户人家也门窗紧闭,看不到灯火,听不到人声。死寂。一种沉甸甸的、压迫耳膜的绝对死寂。
李默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不出半点光亮。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积雪无人打扫,冻得硬邦邦的。正屋的窗户黑着。
“爹?大伯?”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死寂的村落里传出去,竟然连回声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了。这种感觉非常诡异,仿佛他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沉没了。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大伯李建国探出半个身子,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他看到李默,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反而像看到什么不祥之物,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招手让他赶紧进屋。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如豆。父亲躺在靠墙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脸朝着墙壁,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弱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还有那股甜腻的异香。
“爹?”李默走到炕边,轻声唤道。
父亲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听不清说什么。
“你爹……说不了话了。”大伯的声音在李默身后响起,干涩沙哑,“不光你爹,村里……好多人都说不了话了。”
李默猛地转身:“说不了话?什么意思?”
大伯没直接回答,走到桌边,拿起煤油灯,示意李默跟他到里屋。里屋更小,更暗,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一个老旧的衣柜。大伯把油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
桌上摊开着一本边缘破损、纸页发黄发脆的线装书,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糙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是繁体,有些是符号,李默看不太懂。
“你看看这个。”大伯指着书里的一页,手指微微发抖。
李默凑近油灯,眯起眼看去。书页上的字是毛笔竖排写的,墨迹已经黯淡:
“……黑石有灵,其声如魅。闻之则哑,应之则喑。欲避其祸,当谨守‘三默’:日落后不可高声语,子夜后不可应人唤,见异象不可出声惊……”
“这是什么东西?”李默皱眉。
“村里的老古书,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书上说,咱黑石坳这地方,地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那东西……吃声音。”
“吃声音?”李默觉得荒谬。
“嗯。”大伯的脸色在油灯光下更显苍白,“老辈人说,那东西没形没体,就靠吸食活物的声音活着。人说话,牲畜叫,甚至风吹树叶的动静,都是它的‘粮食’。平日里它睡得沉,偶尔醒一下,偷吃一点,也就过去了。可要是它‘饿’狠了,或者被什么惊动了,就会变得特别贪,不光偷吃,还会……主动来‘讨’。”
“怎么讨?”
“模仿。”大伯的眼神里充满恐惧,“模仿人声,在夜里,在山谷里,叫你名字,学你说话。你要是应了,或者被吓得出声了,它就会顺着那声音,‘咬’住你的魂,把你的‘声气’一口吸干。人就哑了,不是嗓子坏了,是……魂里发不出声了。时间长了,人也就慢慢不行了。”
李默想起进村时那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想起父亲说不出话,想起大伯电话里的惊恐。“村里……现在很多人这样?”
大伯沉重地点头:“七八个了。先是说不了话,眼神直勾勾的,然后身体慢慢垮掉。你爹是第一个。他腰不好,夜里疼得哼哼,可能……就是那声音把它招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最近不止晚上,连白天……都有些不对劲的动静。”
“什么动静?”
大伯没说话,侧耳倾听。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父亲微弱的呼吸和油灯芯燃烧的哔剥声。
但李默也渐渐感觉到,在这片死寂之下,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背景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颤,或者说“存在感”,从脚下的大地,从四周的墙壁,隐隐约约地渗透出来。伴随着这股震颤的,是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
“它醒了。”大伯的声音带着绝望,“而且越来越‘饿’。老书上说,这东西要是彻底醒了,又长时间吃不到足够的‘声音’,就会……往外‘长’。”
“往外长?”
“嗯。它的‘影子’,或者别的什么,会从地底渗出来,缠上活物,直接……吸。”大伯打了个寒颤,“这几天,村里养的鸡鸭,夜里莫名其妙就死了,身上没伤口,就是蔫了,像被抽干了魂。有人晚上起夜,看到院子里有黑乎乎的、像雾气又像影子的东西在飘,想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炕上的父亲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在空中乱抓。
“爹!”李默扑过去。
父亲猛地转过头,李默看到了他的脸。那张原本只是憔悴的脸,此刻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很小,里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某种空洞的渴望。他的嘴巴张着,徒劳地开合,却只能发出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李默,那眼神不像在看儿子,更像是在看……食物?
大伯连忙按住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乎乎的粉末,想喂进父亲嘴里。父亲却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混乱中,李默看到,父亲敞开的衣领下,靠近锁骨的位置,皮肤上有一小块不正常的暗色,像是一块淤青,又像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指印。
“按住他!”大伯急道。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药粉给父亲灌下去一点。父亲渐渐停止了挣扎,眼神重新变得涣散,喉咙里的怪响也低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大伯瘫坐在炕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着李默,苦笑道:“看见了吧?那东西……已经沾上你爹了。那黑印子,就是‘标记’。它在慢慢吸他。”
李默浑身冰凉。“没有……办法吗?”
“老书上倒是提了个法子,叫‘’。”大伯指了指桌上那本古书,“但残缺不全,而且……需要的东西,有点邪性。”
“什么东西?”
“至亲之血,七窍之土,还有……一截‘静木’。”大伯解释道,“至亲之血好说,你的就行。七窍之土,是指坟头土、井底泥、灶心土、门楣灰、床下尘、梁上垢、还有……活人舌尖血拌过的香炉灰。最难的是‘静木’,要雷击过后、百年以上、树心全空的哑柏木,而且必须是子时砍下,不见日光。”
李默听得头皮发麻。“凑齐这些……就能驱走那东西?”
“不是驱走,是‘骗’它。”大伯摇头,“按书上模糊的说法,是用这些材料做一个‘假人’,或者画一个‘假域’,模仿活人的‘声场’,吸引那东西过去,暂时困住它。但能困多久,不知道。而且施术的人,很可能……会被它记住,成为下一个目标。”
李默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又看看大伯绝望而疲惫的脸。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东西怎么找?我去。”
大伯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七窍之土,村里还能凑齐大部分。‘静木’……后山老林子里,倒是有几棵老柏树,不知道有没有遭过雷击。我白天去看过,太深,一个人不敢进去。你来得正好。”
“现在就去?”
“等天亮。”大伯按住他,“夜里进山,找死。而且,子时砍树,时辰才对。”
这一夜,李默几乎没合眼。他守在外屋,听着里屋父亲艰难断续的呼吸,听着屋外那吞噬一切的死寂。那股低频的震颤感和甜腻的香气始终萦绕不散。偶尔,他似乎能听到极其遥远的、飘忽的呜咽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很多人在极远处同时叹息。
他打开手机,没有信号。屏幕的光照亮一小片黑暗,却让他觉得更加不安。他索性关了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天亮。
鸡叫头遍(村里居然还有鸡能叫),天色蒙蒙亮。李默和大伯胡乱吃了点冷硬的干粮,带上柴刀、绳索和几个布口袋,出了门。
村子依然死寂。积雪的地面上只有他们两行脚印。空气清冷刺骨,那股甜腻香气似乎被冲淡了些,但并未消失。
后山的老林子比李默记忆中更加阴森。树木高大密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积雪更厚,踩上去咯吱作响。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依然听不到任何鸟兽虫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胸闷的寂静。
大伯在前面带路,凭着记忆往林子深处走。越往里,树木越发古老狰狞,有些树干上布满瘤节和奇形怪状的树洞,像一张张扭曲的脸。那股甜腻气在这里又变得明显,混杂着陈年落叶腐烂的酸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