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从深圳回到清水村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他已经十年没有回过这个位于湘西山区的老家了。
父亲三个月前突发脑溢血去世,他是独子,必须回来处理后事。葬礼很简单,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帮忙抬棺的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人。
葬礼结束后,张明远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在老屋的阁楼上,他发现一个蒙尘的木匣,里面装着父亲的一些旧物:褪色的奖状、生锈的钢笔,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写着:“清水村志——张德昌录”。张德昌是张明远的爷爷,在村里当过小学老师。
张明远随手翻了几页,大多是村里的一些琐事记录:某年收成、某家嫁娶、某次祭祀。但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他看到了让他脊背发凉的内容。
“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初七,村东老槐树下,张李氏自缢身亡。其夫张三贵悲痛欲绝,三日后亦吊死于同一树下。村人言,槐树成精,索命矣。”
“一九五二年,村童王小虎槐树下玩耍,归家后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三日后夭折。临终前称‘槐树爷爷要我做书童’。”
“一九七八年,知青刘卫国不信邪,于槐树下解手,当夜噩梦连连,称有黑影压身。次日精神恍惚,失足落水,幸被救起,然已痴傻。”
每一条记录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心里有些发毛。他知道村东头确实有棵老槐树,小时候村里孩子都被警告不要去那里玩。但他一直以为只是大人怕孩子爬树摔着,没想到还有这些故事。
第二天,张明远去拜访村里的老支书李长福。李长福已经七十八岁了,是村里最了解往事的人。
“李伯,我爷爷笔记里写的槐树的事,是真的吗?”张明远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长福正在编竹筐,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张明远,叹了口气:“你爷爷都记下来了?”
“记了一些,但没说太细。”
李长福放下手中的竹篾,点起一袋旱烟:“那棵槐树啊,少说也有三百年了。老人们说,它早就成精了。但不是所有精怪都害人,这槐树精...”他顿了顿,“它要的是‘陪伴’。”
“陪伴?”
“嗯。”李长福吐出一口烟,“它喜欢把人的魂儿留在身边。不是害死,就是...留住。所以靠近它的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干脆就留在树下不走了。”
张明远感到一股寒意:“那为什么不管掉它?”
“试过。”李长福说,“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村里组织人要去砍它。第一斧子下去,树身流出血一样的汁液。砍树的人当晚就发高烧,说胡话,三天后就死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它。”
“那棵树现在还...”
“还在。”李长福打断他,“而且越来越邪乎了。特别是这几年,村里人少,阳气弱,它的‘地盘’越来越大了。”
张明远想再问些什么,但李长福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说下去了。
回到老屋,张明远心里总是想着那棵槐树。下午,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村东头离老屋不远,走过一片稻田,再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那棵槐树比张明远记忆中还要巨大,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云,遮蔽了半亩地。
奇怪的是,槐树周围二十步内,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泥土。现在是初夏,其他地方都是绿意盎然,唯有这里一片死寂。
张明远站在远处观察,不敢靠近。槐树的树干上布满了树瘤,形状怪异,有的像人脸,有的像扭曲的手掌。树枝低垂,随风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张明远准备离开时,他看见树下一抹红色。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那是一个红色的香囊,挂在最低的一根树枝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谁会把香囊挂在这里?”张明远心里疑惑,但本能告诉他不要靠近。
那天晚上,张明远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站在槐树下,树上挂满了红色的香囊,像结出的果实。一个穿着旧式蓝布衫的老妇人背对着他,正在往树上挂新的香囊。
“阿婆,你在做什么?”张明远在梦中问道。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她伸出手,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香囊:“给你,你也挂一个。”
张明远惊醒,浑身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传来虫鸣。
他打开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着脚步走路。
张明远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那棵父亲生前种的橘树下,泥土上有一串脚印,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塘里走出来。
张明远心中一紧,这些脚印从院墙边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然后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脚印变成了水渍,一路延伸到...
他的卧室门外。
张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轻轻退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
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门缝下,一摊水渍正在慢慢渗进来,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
张明远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的一摊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他跟着水渍走到院子,发现水渍在院墙边消失了。墙头上,几片槐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摘下。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越来越多。
张明远总是感觉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但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晚上睡觉时,他会听见窗外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轻轻摇动树叶。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移动位置。早上放在桌上的钥匙,下午会出现在床上;关好的衣柜门,半夜会自动打开。
一天下午,张明远在整理父亲的书房时,发现书桌抽屉里有一个红色的香囊,和他之前在槐树下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香囊已经很旧了,红色的布料褪色发白,上面用金线绣着模糊的图案。张明远仔细辨认,发现绣的是一棵槐树,树下站着一个小人。
香囊里鼓鼓的,他小心地解开系带,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缕头发,已经花白,还有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黄纸。
张明远展开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生辰八字。他仔细一看,浑身冰凉——那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
“怎么可能...”张明远喃喃自语。这香囊显然已经有很多年了,而他才三十岁。除非...
除非这香囊是他出生时就准备的。
张明远拿着香囊和纸条,再次找到李长福。
看到香囊的瞬间,李长福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我父亲的书房里。”张明远把纸条也递过去,“上面是我的生辰八字。”
李长福颤抖着手接过纸条,看了许久,长叹一声:“你父亲...他还是做了。”
“做了什么?”
李长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岁那年更是得了一场大病,医院都说没救了。你父亲走投无路,就...就去了槐树下。”
“他去槐树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