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名冢(2 / 2)

“我也是梦瑶。”小女孩歪着头,“但我们不能都是梦瑶呀。妈妈说,名字只能给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是母亲,但更年轻,像三十出头的样子。她看见两个小女孩,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又来了。梦娘,你不该总是这样。”

小女孩嘟起嘴:“可是妈妈,我才是梦瑶呀。她是假的。”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母亲蹲下身,一手搂一个,“但名字……名字只有一个。”

梦瑶明白了。这是梦娘名字的想象世界——一个如果她活着,应该有的童年。在这个想象里,母亲没有离婚,家庭完整,她健康快乐地长大。

但这个世界容不下两个梦瑶。

“我们来玩游戏吧。”小女孩忽然说,“谁赢了,谁就当梦瑶。”

“什么游戏?”

“捉迷藏。”小女孩笑了,“你藏,我找。如果我在天黑前找到你,你就把名字还给我。如果我找不到,我就承认你是梦瑶。”

梦瑶想拒绝,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跑。她跑出院子,跑进村子——不是现实中破败的虚名村,而是一个整洁、热闹、充满生气的村庄。村民们在田间劳作,孩子们在玩耍,一切都那么真实。

她躲进一个草垛。透过草缝,她看见小女孩在村里漫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小女孩每经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转头看她,然后……开始变化。

年轻的变老,年老的变年轻,健康的人生病,生病的人痊愈——像是时间在这些人身上随机倒流或快进。

“名字在修正世界。”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梦瑶转头,看见守簿人站在旁边,但他是半透明的,像一道投影。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守簿人,能进所有名字的想象。”守簿人说,“但在这里我帮不了你,只能看着。梦娘的名字在根据它的想象重塑这个世界——它认为如果它活着,虚名村应该是这样。而你是这个世界里不和谐的音符,它要消除你。”

“怎么消除?”

“同化,或者驱逐。”守簿人说,“如果它找到你,它会让你相信你就是它想象的一部分,然后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彻底变成这个想象世界里的一个角色。如果它找不到你,但天黑了,这个世界会崩塌,你也会跟着消失。”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名字的核心。”守簿人说,“每个名字的想象都有一个核心场景,是名字最深的执念。摧毁那个场景,名字的想象就会瓦解,你就能出去。”

“核心场景是什么?”

“通常是名字原主最遗憾的事。”守簿人说,“对梦娘来说,应该是她死的那天——掉进井里。去井边看看。”

梦瑶悄悄溜出草垛,凭着记忆朝村口的老井跑去。一路上,她看见村民们的变化越来越剧烈:有人突然消失,有人分裂成两个,有人的脸变成空白,没有五官。

这个世界在崩溃,因为有两个“梦瑶”在争夺控制权。

老井还在原地,但井台很新,没有青苔。井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是梦娘。她背对着梦瑶,低头看着井水。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梦娘没有回头,“这是我的终点,也是你的。”

“我不想抢你的名字。”梦瑶说,“我父亲做的错事,不该由我承担。”

“但你已经承担了。”梦娘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你用我的名字活了二十七年,读书,工作,恋爱,生活……那本来都该是我的。”

“我可以还给你。”

“怎么还?”梦娘笑了,“名字已经长在你身上了,像皮肤一样。撕下来,你会死,我也会死——名字离开活人太久,会消散的。”

“那你要怎样?”

“我要你承认。”梦娘走近,“承认你是窃贼,承认你的一切都是偷来的。然后……把这个想象世界变成真的。我们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当‘梦瑶’。这样名字满意了,你也活下来了。”

梦瑶感到一阵诱惑。这个想象世界很美好:父母恩爱,家庭完整,村里热闹,生活简单。如果融合,她就能拥有这一切,而不必面对现实中破碎的家庭、孤独的生活、永无止境的工作压力……

“不要听她的。”守簿人的声音传来,但很微弱,“名字的想象都是假的,是糖衣毒药。融合了,你就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会慢慢疯掉。”

梦娘皱起眉头:“守簿人,你总是多管闲事。”

她挥手,守簿人的投影消散了。

“选择吧,姐姐。”梦娘伸出手,“和我一起,拥有完美的人生。或者……拒绝我,回到那个残缺的现实。”

梦瑶看着那只小手。五岁孩子的手,柔软,干净,没有经历过生活的磨难。

她想起现实中的自己:十岁父母离婚时哭了一整夜,十五岁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二十岁初恋失败,二十五岁工作压力大到失眠,二十七岁还在还房贷……

但也想起:母亲独自抚养她的艰辛,考上大学时母亲的眼泪,第一次拿到工资给母亲买礼物的喜悦,和好友深夜聊天的温暖,读完一本好书的满足……

不完美的,但真实的。

“我拒绝。”梦瑶说。

梦娘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真实比完美更重要。”梦瑶走向井边,“你的想象世界很好,但那是假的。我的生活很糟糕,但那是真的。真的东西,哪怕是痛苦的,也比假的幸福珍贵。”

“你会后悔的。”

“也许。”梦瑶看着井水,井水中映出两张脸——一张五岁的,一张二十七岁的,但渐渐融合成一张,“但我宁愿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不愿庆幸别人的施舍。”

她伸手触碰井水。水面荡开涟漪,井中的倒影碎裂。整个想象世界开始崩塌:房屋倒塌,村民消失,天空出现裂痕。

梦娘尖叫:“不!你不能毁了我的世界!”

“这不是你的世界。”梦瑶平静地说,“这只是一个名字的执念。梦娘,你三岁就死了,很可怜。但你的名字不该困住活人。安息吧。”

她推倒了井台。

轰然巨响中,世界彻底破碎。

梦瑶醒来时,躺在老宅的堂屋里,手里还握着那面铜镜。镜面已经彻底浑浊,照不出任何东西。

守簿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无名簿》。梦瑶的名字那一页,发生了变化:“祝梦瑶,辛未年生。原名:无。得名于:窃得,后正名。状态:名实相符。备注:名劫已渡,此名归真。”

“你成功了。”守簿人说,“梦娘的名字承认了你,现在‘梦瑶’这个名字真正属于你了。但它也累了,需要沉睡。”

“沉睡?”

守簿人翻开《无名簿》的另一页。梦娘的名字后面,状态变成了:“名存人亡,沉睡于冢。”

“它会睡在名冢里,不再打扰你。”守簿人合上册子,“但你要记住,名字是活的,需要滋养。你以后要好好生活,好好做人,这样名字才会满意,才不会再次苏醒。”

梦瑶站起身,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

“那些寄错的快递,骚扰电话……”

“都会停止。”守簿人说,“名字满意了,它的执念就散了。”

离开老宅前,梦瑶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名冢”。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一个还在沉睡的名字。

守簿人送她到村口:“以后还回来吗?”

“也许。”梦瑶说,“但不再是逃避,而是……祭拜。”

车子驶出虚名村时,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宅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刚醒的梦。

她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祝梦娘了。

而祝梦瑶——不,林梦瑶——要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了。不是偷来的人生,不是想象的人生,是她自己选择、自己承担、自己书写的,真实的人生。

不完美,但真实。

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朝阳,把虚名村远远抛在身后。但梦瑶知道,有些东西会永远留在那里:一个名字的坟墓,一个守护者的誓言,和一个关于真实与虚幻的选择。

而她,带着那个终于属于自己的名字,走向了未知却真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