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书宁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陈年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是五天前接到母亲电话的,电话里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宁宁,你外婆不行了,有些事必须当面交代,三日内务必回来!”
她放下手头的博士论文,从省城赶回这个位于闽北深山的老家——。村子比她记忆中更破败,许多房屋已经倒塌,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着,看见她的车,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书宁回来了?”说话的是村东头的陈阿婆,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
“陈阿婆,我外婆怎么样了?”
陈阿婆不答,只是盯着她看,半晌才说:“先去祠堂吧,你外婆在那儿。”
祠堂在村子中央,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言种相传”四个字。吴书宁推门进去,首先看见的是外婆——吴老太躺在祠堂正中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绣满奇怪符号的被子。外婆的面色蜡黄,但看见她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宁宁……你回来了……”外婆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外婆,您这是……”
“别问。”外婆打断她,“听我说。咱们,……‘言种’不是比喻,是真的。”
吴书宁一愣:“什么?”
“语言是有种子的。”外婆艰难地说,“每个字、每个词、每句话……都是活的。它们会生根,会发芽,会结果。咱们吴家……就是种语言的人。”
“种语言?”吴书宁觉得外婆肯定是病糊涂了。
但外婆接下来的话让她脊背发凉。
建于宋末,先祖为躲避战乱逃进深山,发现这个山谷有个奇特的现象——在这里说的话,有时会变成真的。有人说“渴”,井水就干涸;有人说“饿”,粮仓就生虫;有人说“死”……就真有人死。
先祖请来道士做法,道士说:这山谷里困着“言灵”,是语言化成的精怪。它们饥渴,需要人“种”语言给它们吃。吃得好,它们就安静;吃得不好,它们就作乱。
吴家被选中当“言农”,一种就是八百年。
“你外公种的是‘毒言’,被自己种的话毒死的。”外婆的眼睛开始涣散,“我种的是‘谎言’,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真言’。”外婆抓住她的手,“言灵里最凶的一种,饿了三百多年。你必须……喂饱它。否则它会吃掉整个村子。”
“用什么喂?”
外婆不答,只是指了指祠堂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十个陶罐,每个罐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不同的字:“爱”、“恨”、“悲”、“喜”、“怒”……
“情感。”外婆终于说,“真言要吃最纯粹的情感。喜悦的眼泪,愤怒的血液,悲伤的叹息,爱的誓言……你要把这些情感‘种’进言灵里,让它吃饱。”
吴书宁如遭雷击。她想起了那些早逝的亲戚——大舅是“喜”言暴毙,死时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二姨是“怒”言猝死,尸体紧握双拳,掰都掰不开;表哥是“爱”言失踪,只留下一封情书,情书上的字迹每天都在变化……
“怎么种?”
外婆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言种录》:“这是吴家八百年的记录。每种言灵都有‘言田’,你要找到真言的言田,把情感种进去。”
吴书宁接过古籍,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言种之道,以情为壤,以语为种。种善得善,种恶得恶。慎之,慎之。”
她继续翻,后面是一页页记录:
“洪武三年,种‘惧’言于西山乱坟岗,收成:村人胆寒三月。”
“嘉靖七年,种‘妒’言于东村老井,收成:连死七妇,皆目眦尽裂。”
“民国廿三年,种‘悔’言于祠堂地窖,收成:全村自残者众……”
越往后翻越触目惊心。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二十年前的:“庚辰年八月初七,种‘谎’言于村口老槐树。种言人:吴秀英(吴老太)。收成:村人皆忘庚辰年事。”
吴书宁猛地抬头:“外婆,庚辰年发生了什么?”
外婆闭上眼睛:“别问。知道太多,真言会闻到你。”
从祠堂出来,吴书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遇到了童年玩伴陈小鱼。小鱼比她小两岁,现在在村里小学当老师,看见她,眼神躲闪。
“书宁姐,你回来了。”
“小鱼,庚辰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鱼的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外婆的记录里写了。”
小鱼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去我家说。”
小鱼家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她给吴书宁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庚辰年……我五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是个作家,说要收集民间故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在村里住了三个月,和村里很多人都聊过。后来……他写了一本书,叫《的秘密》。书还没出版,他人就死了。”
“怎么死的?”
“说话说死的。”小鱼的声音在颤抖,“他说要把的秘密公之于众,结果当晚,他的舌头……自己从嘴里爬出来,爬到祠堂,钻进了那个‘真言’罐子里。”
吴书宁感到一阵恶心。
“那本书呢?”
“烧了。”小鱼说,“但你外婆种了‘谎’言,让全村人都忘了这件事。只有几个人记得……记得的人,都要定期去祠堂‘喂言’,不然就会像那个作家一样。”
“喂言?”
“就是对着罐子说话,说真话。”小鱼的眼睛红了,“我每个月都要去,对着‘真言’罐说我暗恋谁,我恨谁,我做过什么亏心事……每说一句,就像被剥一层皮。”
吴书宁终于明白了。真言饿了,不是要听好话,是要听真话——最赤裸、最残酷、最不愿让人知道的真话。
“为什么是我接班?”
“因为你是吴家血脉里,唯一还能说真话的人。”小鱼看着她,“村里其他人,都被‘谎’言污染了,说真话会死。只有你,在外面长大,还没被污染。”
当晚,吴书宁住在老宅。半夜,她被一阵窃窃私语吵醒。
声音很轻,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但又听不清内容。她起身,顺着声音来到书房——那是外公生前的房间,已经锁了很多年。
但今晚,门开着。
书房里堆满了书,大多是古籍。声音是从一个书架后面传来的。她挪开书架,发现墙上有一道暗门,门上贴着一张符,符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暗门里是一个小小的密室,正中摆着一个黑色的陶罐,正是祠堂里那种。罐子上贴的黄纸写着:“真”。
罐子在震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吞咽什么。
吴书宁走近,罐子突然安静了。然后一个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
“你来了……说真话的人……”
她后退一步:“你是谁?”
“我是真言。”罐子说,“也是所有言灵的父亲。谎言、毒言、怒言、喜言……都是我的孩子。但它们都吃饱了,只有我,饿了三百零七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敢说真话。”真言的声音带着嘲讽,“八百年来,吴家人种了无数谎言、奉承、诅咒、情话……但真话?一句都没有。他们宁愿死,也不愿说真话。”
吴书宁想起外婆的记录。确实,八百年的记录里,没有一次“真言”的收成。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最真的那种。”真言说,“你最深的秘密,最暗的欲望,最痛的悔恨,最不敢承认的事实。把这些种进我里面,我就饱了。”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自己找食。”罐子开始裂开,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我会让全村人说真话——让他们承认偷窃、通奸、谋杀、背叛……然后,看着他们在真话中崩溃、疯狂、自相残杀。”
吴书宁想起小鱼说的那个作家。舌头自己爬出来……
“给我时间考虑。”
“三天。”真言说,“三天后的子时,我要开饭。要么你种真言,要么我吃光这个村子。”
密室的门突然关上。吴书宁被困住了。
她在密室里待到天亮,翻阅外公留下的笔记。笔记里记载了更多可怕的事:
“言种会反噬。种谎者终被谎言困,种毒者终被毒言伤。唯真言不反噬,但种真言者……将永世沉默。”
“真言饱食后,会结‘言果’。言果可让人说一句绝对的真话,但代价是……说真话者的舌头。”
“吴家守言八百年,实为囚言。真言出,则言灵散,不复存在。然真言饿极,将吞村而后出。两难,两难……”
吴书宁明白了。这是一个死局:喂真言,她会永世沉默;不喂,全村人死。
天亮时,密室的门自己开了。她走出去,发现村里已经乱成一团。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寡妇揪着李铁匠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我就是和你爹睡了!怎么样!你娘也知道!全村都知道!”
李铁匠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我也和你闺女睡了,就在你家炕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但说的全是真话——积怨多年的真话。
祠堂方向传来尖叫。吴书宁跑过去,看见陈阿婆跪在祠堂门口,对着天空喊:“是我!当年是我把那个作家的行踪告诉言灵的!我怕他说出秘密!我怕!”
她的舌头开始变黑,从嘴里伸出来,像一条垂死的蛇。
真言在提前进食。